贏正被兩名侍衛一前一後夾在中間,沿著宮牆下的陰影快步行走。夜色濃重,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這不是去往皇帝日常起居的養心殿或乾清宮的方向,而是朝著皇宮西側一處較為偏僻的殿宇群走去——那裡靠近內務府和慎刑司。
贏正的心一點點下沉。深夜傳召,不走明路,目的地曖昧,這絕不是甚麼封賞的前奏。他腦海中飛速閃過宴會上的畫面,那刺客被拖走前投來的那一眼,冰冷中似乎帶著某種暗示。難道自己無意中捲入了更深層的陰謀?還是慕容珍璐那邊終於熬刑不過,吐出了甚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右手縮在袖中,意念微動,儲物空間的透明立方體悄然在掌心上方浮現,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他將幾樣“借”來的小玩意兒調整到隨時可以取用的位置:一把精鋼打造、極其鋒利的現代匕首,一小包高純度的胡椒粉,還有那枚單筒望遠鏡。至於那本要命的《特種作戰技巧》,以及其他從現代弄來的書籍、工具,早已被他藏在儲物空間最深處,並用意念覆蓋上幾件舊衣被作為偽裝。
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殿門緊閉,窗內透出昏暗的光。帶路的侍衛上前,有節奏地叩了叩門環。門無聲地開了一道縫,裡面的人確認後,才將門完全開啟。
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殿內陳設簡單,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晦暗。福威皇帝並未身著龍袍,而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常服,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圖前。他身邊只有一位穿著灰袍、面白無鬚的老太監垂手侍立,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東廠督主曹謹淳。
“皇上,贏正帶到。”侍衛躬身稟報。
福威皇帝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銳利如鷹,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壓迫感。他揮了揮手,兩名侍衛和開門的太監無聲退下,並關上了殿門。此刻,殿內只剩下皇帝、曹謹淳和贏正三人。
“小正子,”皇帝開口,聲音平靜,“今日宴會上,你反應倒是快。”
贏正立刻跪伏於地:“奴才惶恐!當時場面混亂,奴才被擠撞跌倒,手中酒壺脫飛,實屬意外,驚了聖駕,罪該萬死!萬幸未傷及龍體,否則奴才百死莫贖!”他將姿態放到最低,咬定那是意外。
“意外?”皇帝踱步到贏正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朕遇刺多次,還是第一次見到‘意外’能如此巧合地砸中刺客手腕,力道、角度,都剛剛好。”
贏正額頭觸地,不敢抬頭:“奴才……奴才實在不知,許是老天庇佑皇上洪福齊天……”
“洪福齊天?”皇帝輕笑一聲,聽不出情緒,“曹伴伴,你怎麼看?”
曹謹淳上前半步,聲音尖細平穩:“回皇上,奴才查過,小正子原名贏正,關西人士,因家鄉遭災,淨身入宮不過半年。此前在浣衣局,月前才調往上官妃宮中。背景看似乾淨。不過,”他話鋒一轉,“今日擒獲的那名西域舞女刺客,經過東廠初步審訊,雖未招供主使,卻反覆提到一個詞——‘變數’。”
皇帝目光落在贏正身上:“變數?”
曹謹淳繼續道:“是。她似乎對未能一擊成功極為困惑,聲稱計劃本應萬無一失。而唯一的‘變數’,便是贏公公那隻飛出去的酒壺。更有趣的是,”曹謹淳頓了頓,“奴才查驗那酒壺碎片,不過是尋常陶器,從那個距離丟擲,即便擊中,按理也難以精準打落一名訓練有素的刺客手中的利刃,更別說令其手腕瞬間脫力。除非……”
“除非甚麼?”皇帝問。
“除非投擲者腕力、眼力遠超常人,或者,”曹謹淳目光如針,刺向贏正,“那酒壺本身,有點特別。”
贏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當時情急之下,確實在酒壺脫手的瞬間,下意識地用儲物空間的能力“助推”了一下,並微調了軌跡,使其速度、力量和準頭都遠超平常。難道這細微之處,竟被這老太監看出了端倪?還是東廠有甚麼特殊手段檢測?
“皇上明鑑!曹公公明鑑!”贏正聲音發顫,“那酒壺就是普通酒壺,奴才當時嚇得魂飛魄散,哪有甚麼力氣準頭……許是那刺客本就緊張,手腕不穩也未可知……”
皇帝沉默了片刻,殿內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這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窒息。
“起來吧。”皇帝忽然道。
贏正一愣,小心翼翼地抬起頭。
“不管是不是意外,你終究是讓朕免於一難。朕說過要賞你。”皇帝走回書案後坐下,“尚膳監副總管的職位,依舊給你。不過,朕這裡還有另一件差事,想交給你去辦。”
贏正心中警兆更甚,但不敢有絲毫表露:“請皇上吩咐,奴才萬死不辭!”
“慕容珍璐,”皇帝緩緩吐出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
贏正心臟猛地一跳:“奴才……認得。慕容姑娘曾賞過奴才一些銀兩。”
“不止吧?”曹謹淳陰柔地介面,“根據浣衣局和上官妃宮中一些人的口供,你與慕容珍璐接觸頗多,她似乎對你頗為……青睞。”
贏正知道此刻絕不能猶豫或否認過多:“慕容姑娘心善,對奴才等下人從不苛責,偶有賞賜。奴才感激在心,但絕無任何非分之想和逾越之舉!”
“朕知道。”皇帝手指輕敲桌面,“慕容珍璐涉嫌與之前行刺朕的刺客有關聯,現已下獄。但她嘴很硬,問不出甚麼。朕聽說,她對你印象不錯。”
贏正隱約猜到皇帝要讓他做甚麼了。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是:“朕要你,去天牢見她一面。勸她,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若是能問出幕後主使,你便是大功一件。若是問不出……”皇帝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這是一把雙刃劍。成了,或許能取得皇帝更多信任,並獲得關於慕容珍璐及其背後勢力的資訊;敗了,或者慕容珍璐反咬一口,自己立刻就會萬劫不復。而且,皇帝和曹謹淳顯然並未完全相信他,此舉既是利用,也是進一步的試探。
“奴才……遵旨。”贏正沒有選擇,只能叩首領命。
“曹伴伴會安排。”皇帝揮揮手,“你且退下,明日便去。記住,朕要的是實話。”
“是。”
贏正退出偏殿,夜風一吹,才發覺內衫早已溼透。曹謹淳派了一名東廠番子送他回去,名義上是護送,實為監視。
回到住處,贏正閂好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坐下。今夜的資訊量太大,他需要時間消化。皇帝和曹謹淳的懷疑並未消除,反而因宴會上那“恰到好處”的意外而加深。派他去勸降慕容珍璐,更是一步險棋。
他再次開啟視窗,連通現代。這次他沒有去圖書館,而是讓視窗顯示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型書店。他需要更多關於審訊心理學、溝通技巧以及如何在高壓下保持鎮定、傳遞隱蔽資訊的書籍。他甚至找到了一些關於古代刑具和監獄環境的資料,以便對天牢有更多瞭解。
快速“借閱”了幾本相關書籍後,贏正關閉視窗,就著昏暗的油燈如飢似渴地閱讀起來。時間緊迫,他必須在天亮前,儘可能掌握一些有用的知識,並構思好與慕容珍璐見面的說辭。
同時,他也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現代世界那邊,因為他傳送過去的銀錠和書籍,似乎已經引起了考古界和學術界的震動。這固然可能帶來風險,但或許……也能成為一種資源?比如,如果他需要更多現代物品,是否可以透過某種方式,用這個時代的東西去“交換”,而非簡單“竊取”?但這個念頭暫時只能壓下,眼前的天牢之行才是生死攸關。
翌日,天色陰沉。在兩名東廠番子的“陪同”下,贏正來到了皇宮西北角的天牢。這裡守衛森嚴,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血腥味和絕望的氣息。
穿過數道厚重的鐵門,走過昏暗潮溼的甬道,贏正被帶到一間單獨的囚室前。番子開啟牢門,示意他進去,隨後便在門外把守。
囚室內只有一束狹小的天光從高處的小窗投下,照亮飛舞的塵埃。慕容珍璐靠坐在牆角,原本明豔的臉龐蒼白憔悴,衣衫破損,露出的手腕和腳踝上有明顯的枷鎖勒痕和瘀傷,但她的眼神依然清亮,甚至帶著一絲嘲諷。
看到贏正,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冷笑:“喲,我當是誰。這不是我們‘忠心耿耿’的小正子公公嗎?怎麼,皇上派你來當說客?還是來看看我有多狼狽?”
贏正深吸一口氣,按照昨夜準備好的思路,他先沒有直接回應慕容珍璐的諷刺,而是快速打量了一下囚室環境,並利用儲物空間那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仔細探查周圍。他隱約感覺到,囚室的牆壁似乎有些異樣,可能有監聽孔洞。曹謹淳絕不會讓他和慕容珍璐真正單獨談話。
“慕容姑娘,”贏正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無奈,“你……何必如此倔強?皇上說了,只要你肯說出主使,或許還能留得性命。”
慕容珍璐嗤笑:“性命?苟延殘喘,像條狗一樣活著?然後呢?看著你們這些閹人、佞臣繼續禍亂朝綱?”
“姑娘此言差矣!”贏正聲音微微提高,彷彿急於辯解,“皇上聖明,只是一時受小人矇蔽!姑娘若肯棄暗投明,戴罪立功,將來未必沒有機會……”
“棄暗投明?”慕容珍璐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誰是暗?誰是明?贏正,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入宮這些時日,看到的、聽到的,這宮裡宮外,還有‘明’可言嗎?福威皇帝多疑嗜殺,寵信奸佞,邊關戰事吃緊,百姓民不聊生!這就是你要我效忠的‘明’?”
贏正被她激烈的言辭震得後退半步,臉上露出“惶恐”和“掙扎”之色。他故意讓這些表情被可能存在的監聽者“聽”到。同時,他藉助身體的遮掩,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動,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樣極小的事物——那是他昨晚從現代“借”來的一粒高強度磁鐵包裹的微型蠟丸,蠟丸內有一張用極細筆寫就的紙條。
這是他昨夜靈機一動的準備。如果無法用語言安全傳遞資訊,或許可以用點別的辦法。他賭慕容珍璐足夠聰明,也賭東廠的監聽主要集中在聲音上。
“姑娘慎言!”贏正“急”道,上前似乎想阻止她繼續說,卻在靠近的瞬間,藉著袖袍的擺動,極其隱蔽地將那粒蠟丸彈到了慕容珍璐身側的一小堆乾草中。動作快得肉眼難辨。
慕容珍璐顯然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眼神微微一凝,但面上怒容未減:“怎麼?怕了?我說的不是事實?你們這些皇帝的走狗,除了助紂為虐,還會甚麼?”
贏正露出“痛心疾首”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搖了搖頭:“姑娘執迷不悟,奴才也無話可說。皇上給奴才的機會,奴才已經盡力了。你好自為之吧。”說完,他拱手一禮,轉身作勢欲走。
“贏正!”慕容珍璐忽然叫住他。
贏正回頭。
慕容珍璐盯著他,眼神複雜,半晌才低聲道:“……告訴派你來的人,我甚麼都不知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贏正從她眼中讀到了一絲別樣的意味,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出囚室。
離開天牢,贏正的心並未放鬆。蠟丸能否被慕容珍璐發現並理解?她又會作何反應?這步棋走得極其冒險。但面對皇帝和東廠的壓力,面對慕容珍璐這條可能知道重要情報的線,他必須嘗試建立某種隱蔽的聯絡。
回到尚膳監給他新安排的獨立小院(副總管的待遇),贏正屏退左右,再次開啟視窗。他需要知道,昨晚傳送回現代的書籍和銀錠,到底引起了多大波瀾。
視窗顯示的是現代一家新聞網站的頁面。頭條新聞的標題讓他瞳孔收縮——《驚世發現!疑似穿越者存在的證據?明代銀錠與現代軍事著作同時現身!》
文章詳細描述了那枚純度極高、工藝特殊銀錠的發現經過,以及那本內容超前但裝幀古樸的《特種作戰技巧》。專家們爭論不休,有的認為是精心策劃的騙局,有的則大膽猜測可能存在未知的文明交流渠道,甚至有個別學者提出了“時空干涉”的瘋狂假設。雖然主流學術界仍持謹慎態度,但輿論已經發酵,社交媒體上關於“穿越”、“平行世界”的討論熱火朝天。
贏正感到一陣頭痛。事情鬧得比他預想的還大。這意味著他今後必須更加謹慎地使用傳送能力,尤其是傳送具有明顯時代特徵的物品。但同時,一個模糊的計劃也開始在他腦中成形:或許,這種關注本身,也能被利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叩門聲。贏正立刻關閉視窗。
“贏副總管,曹公公派人送來口信,說皇上召您即刻前往御書房。”
贏正心中一凜。這麼快?是慕容珍璐那邊有變故,還是其他原因?
他不敢耽擱,整理衣冠,快步前往御書房。這一次,等待他的,又會是甚麼呢?
御書房內,不止皇帝和曹謹淳在,上官妃竟然也在場。氣氛有些微妙。
皇帝見贏正進來,直接問道:“天牢一行,有何收穫?”
贏正跪下,將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重點描述慕容珍璐的“冥頑不靈”和自己的“盡心勸說但無可奈何”,並複述了慕容珍璐最後那句“要殺要剮”的話。
皇帝聽罷,不置可否,看向上官妃:“愛妃,你舉薦的人,似乎並未辦成差事。”
上官妃笑容溫婉:“皇上,小正子畢竟年輕,那慕容氏又是鐵了心的逆賊,一時難以勸服也是常情。依臣妾看,小正子對皇上忠心可鑑,宴會上又有機變之功,不如再給他些機會,慢慢磨那慕容氏的性子。”
贏正低頭不語,心中卻明鏡似的:上官妃這是在保他,但同時也是在進一步將他綁在自己的船上,或者說是擺在明面上。
曹謹淳忽然陰惻惻地開口:“皇上,老奴剛接到密報。昨夜,有不明人物試圖潛入天牢區域,武功極高,被守衛發現後迅速遁走,未能擒獲。老奴懷疑,可能與慕容珍璐同黨有關,意在劫獄或……滅口。”
皇帝眼神一厲:“哦?竟有此事?可查到線索?”
曹謹淳搖頭:“來人輕功極佳,對宮廷路徑頗為熟悉,未能留下痕跡。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贏正,“贏公公今日去天牢,可曾察覺任何異樣?或者,慕容珍璐可有傳遞甚麼……暗號?”
壓力再次聚焦到贏正身上。他心中念頭急轉:曹謹淳是真的懷疑他傳遞了資訊,還是借題發揮繼續試探?那個試圖潛入的人,是否與慕容珍璐有關?和自己彈進去的蠟丸有無關聯?
“回曹公公,奴才在囚室內並未察覺異樣,慕容姑娘也只是斥罵,未有任何異常舉動或暗示。”贏正穩住心神回答,“至於有人試圖潛入……奴才離開天牢時,守衛確實比平日更加警惕,但奴才並不知緣由。”
皇帝盯著贏正看了許久,方才緩緩道:“既然上官妃為你說話,朕便再給你一次機會。尚膳監副總管的差事你先做著。此外,三日後,朕要微服出宮一趟,去京郊皇覺寺祈福。曹伴伴會安排護衛,你,也跟著伺候吧。”
微服出宮?祈福?贏正心中疑竇叢生。皇帝剛剛遭遇刺殺,此時微服出宮風險極大。這恐怕不是簡單的祈福,而是另有目的。而讓他隨行,是進一步考驗,還是……充當某種棋子甚至誘餌?
“奴才遵旨。”贏正只能領命。
退出御書房,贏正感覺背上的壓力又重了幾分。朝堂之上暗流湧動,皇帝身邊危機四伏,慕容珍璐及其背後勢力意圖不明,東廠督主曹謹淳對他疑心未消,上官妃的“關照”也絕非無私。而他最大的秘密——連通兩個世界的能力——既是他保命和翻盤的依仗,也可能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驚雷。
回到小院,贏正關緊房門,沒有立刻去研究現代書籍或擺弄那些“借”來的工具。他靜靜地坐在黑暗中,開始仔細梳理所有線索,分析每一個人的動機和可能的行動。
他知道,皇覺寺之行,很可能將是另一個巨大的漩渦。他必須在漩渦降臨之前,儘快變得更強,掌握更多的底牌。而那個連通兩個世界的視窗,或許不僅僅能提供知識和工具……
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既然物品可以傳送,資訊可以傳遞,那麼,能否利用現代世界的某些“力量”,來影響這個時代的棋局呢?
夜還很長。贏正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著微光。紫禁城的深宮之內,一個擁有現代靈魂和奇異能力的“小太監”,正在悄無聲息地編織著自己的網,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棋局已開,執子者,未必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