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的清晨被鐘聲喚醒。
建秀公主睜開眼,看見素色帳頂時,有片刻恍惚。昨日種種湧上心頭——母后的計謀、玉兔的“死”、三哥哥的安排,還有贏正那雙堅定的眼。
她起身推開窗。寺院坐落在京郊半山,薄霧繚繞林間,空氣裡滿是松針與香火的氣息。幾個小尼正在掃落葉,竹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輕響。
“公主醒了?”
聲音從門外傳來。建秀公主轉頭,看見玉兔端著熱水站在門口,眼眶頓時一熱。
“玉兔!”她快步上前,握住侍女的手,“你沒事...真的沒事...”
玉兔眼中含淚,卻笑道:“奴婢沒事。多虧贏公子和三皇子,安排奴婢假死脫身。從今往後,奴婢叫玉娘,是護國寺新來的幫工。”
主僕二人相視而笑,又相擁而泣。哭過笑過,建秀公主才想起甚麼:“贏正呢?”
“贏公子一早就下山了,說是去採買些日用。走前留了話,請公主安心住下,他傍晚就回。”
建秀公主點頭,洗漱更衣後,獨自在寺裡散步。護國寺是皇家寺院,佔地廣闊,香火鼎盛。她被安排的禪房在後山僻靜處,遠離前殿香客,倒也清靜。
行至一片梅林,忽見一老尼正在樹下打坐。建秀公主駐足,不敢打擾。
“施主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同飲一杯茶?”老尼並未睜眼,聲音卻清澈如泉。
建秀公主驚訝於對方能辨出自己的腳步聲,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老尼這才睜開眼,為她斟茶。茶是普通的山茶,卻帶著梅花清香。
“師太認得我?”
“昨日方丈交代過,後山來了位貴人。”老尼微笑,“貧尼法號忘塵,在此清修已有三十年。施主眉間有愁,心中有事。”
建秀公主輕抿一口茶:“師太說笑了。既入空門,便該放下塵緣,何來愁事?”
“真正的放下,是看透後的釋然,而非逃避式的遺忘。”忘塵師太看著滿樹梅枝,“就像這些梅花,冬日開放,並非不知寒冷,而是懂得在寒冷中綻放自有其美。”
“師太的意思是...”
“施主來此,是不得已,卻也是機緣。”忘塵師太將茶盞輕輕放下,“三年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若能在這清靜之地,看清自己的心,也不失為一場修行。”
建秀公主若有所思。正欲再問,卻見一個小尼匆匆跑來:“師太,方丈請你去前殿,說是宮裡來人了。”
忘塵師太起身:“施主請自便,貧尼去去就回。”
建秀公主獨自坐在梅林中,反覆品味老尼的話。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她以為是忘塵師太回來了,回頭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贏正?”
贏正一身粗布衣衫,揹著竹簍,額上還有薄汗。他放下竹簍,從裡面取出幾包東西:“給公主買了些糕點,還有新出的胭脂。”
建秀公主接過胭脂盒,開啟一看,是淡淡的梅子紅。她抬眼看他:“你下山就為這個?”
“還有打探訊息。”贏正壓低聲音,“三皇子派人傳信,說江南那邊已著手調查。另外...鎮北侯世子昨日進宮面聖,似是請旨提前婚期。”
建秀公主手一緊,胭脂盒險些落地。
贏正握住她的手:“公主莫急。皇后娘娘已有對策,稱公主在寺中為邊關將士祈福是大事,不宜此時談婚論嫁。陛下也應允了,婚事暫緩。”
“暫緩...也只是暫緩。”建秀公主苦笑,“三年後,若你的冤案未平,我仍要嫁給他。”
“不會。”贏正眼神堅定,“臣向公主保證,三年之內,定會還贏家清白。到時,臣會堂堂正正向陛下提親。”
他的目光太過熾熱,建秀公主不由得臉頰微紅。正欲說話,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人聲。
“公主可在?”
是宮裡的聲音。
贏正迅速躲到假山後。建秀公主整理衣襟,從容起身:“誰找本宮?”
兩個太監從梅林外走來,身後還跟著個錦衣青年。建秀公主看見那人,眉頭一皺。
竟是鎮北侯世子,蕭景煥。
“臣參見公主。”蕭景煥拱手行禮,神色卻無半分恭敬,“聽聞公主在此清修,特來探望。”
“世子有心了。”建秀公主語氣冷淡,“不過護國寺是清靜之地,世子還是請回吧。”
蕭景煥不為所動,反而上前幾步:“公主何必如此疏遠?你我已有婚約,遲早是一家人。”
“婚約尚未下詔,世子慎言。”
“陛下金口玉言,難道還會反悔不成?”蕭景煥笑道,“更何況,公主如今在此‘修行’,說白了不過是避風頭。待三年期滿,公主還得回宮,到時...”
“到時如何?”
蕭景煥話音未落,忘塵師太不知何時已站在梅林入口:“施主,佛門清淨地,請勿擾了修行人。”
老尼聲音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嚴。蕭景煥臉色微變,勉強笑道:“師太說得是。本世子這就告辭。”
他轉身欲走,忽又回頭,深深看了建秀公主一眼:“公主,我們來日方長。”
待他走遠,贏正從假山後走出,臉色鐵青。建秀公主握住他的手:“不必理會他。”
忘塵師太卻看著蕭景煥離去的方向,眉頭微皺:“這位施主,眉宇間戾氣太重。公主,此人不可不防。”
“師太認得他?”
“三十年前,貧尼尚在紅塵時,曾見過鎮北侯。”忘塵師太緩緩道,“那時的鎮北侯驍勇善戰,卻也心狠手辣。其子,頗有乃父之風。”
建秀公主與贏正對視一眼,心中都生出警惕。
此後數日,建秀公主在寺中安頓下來。每日晨鐘暮鼓,誦經打坐,倒也逐漸適應。贏正則以“遠房表親”的身份在寺中幫工,暗中聯絡三皇子的人手,調查江南舊案。
這日,建秀公主正在禪房抄經,玉兔匆匆進來,神色慌張:“公主,不好了!”
“何事驚慌?”
“贏公子...贏公子下山採買,至今未歸!”
建秀公主心中一緊,放下毛筆:“何時去的?”
“已過三個時辰。往常最多一個時辰便回。”玉兔急得快哭出來,“奴婢擔心...會不會是被人發現了?”
建秀公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別慌。你去找忘塵師太,請她幫忙打聽訊息。我去前殿找方丈。”
兩人分頭行動。建秀公主剛出禪房,就見一個小沙彌跑來:“施主,有位施主在山門外求見,說是您的故人。”
“故人?”建秀公主疑惑,隨小沙彌來到山門。
門外站著的,竟是三皇子贏稷。他一身便服,只帶了兩名隨從。
“三哥哥!”建秀公主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
贏稷面色凝重,將她拉到僻靜處:“建秀,出事了。贏正被人盯上了。”
“甚麼?”
“今日他在市集採買時,遇到幾個地痞尋釁。他本可輕鬆應對,但其中一人使的招式...是軍中路數。”贏稷壓低聲音,“我的人暗中跟隨,發現那些地痞最後進了鎮北侯府在京郊的別院。”
建秀公主只覺手腳冰涼:“蕭景煥...他發現了?”
“未必是發現了贏正的真實身份,但至少起了疑心。”贏稷道,“我已安排贏正暫時躲藏,這幾日他不能回寺裡。你這邊也要小心,我擔心蕭景煥會派人來試探。”
“那現在怎麼辦?”
“按原計劃行事。”贏稷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母后給你的。她讓你沉住氣,無論如何,不要自亂陣腳。”
建秀公主接過信,又問:“三哥哥,江南的案子...”
“已有進展。”贏稷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當年贏家滅門,表面上是流寇所為,實則與一樁私鹽大案有關。我查到,當時的江南鹽運使,與鎮北侯府有姻親關係。”
“你是說...”
“現在下結論為時尚早。”贏稷打斷她,“但這條線索很重要。建秀,你在寺中要保護好自己。贏正那邊,我會安排。”
送走贏稷,建秀公主回到禪房,展開母后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秀兒吾女:見字如面。深宮二十載,母后深知耐心二字之重。今事已至此,唯靜待時機。護國寺中有一人,法號忘塵,可全心相托。珍重。”
建秀公主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作灰燼。她想起忘塵師太那日說的話,心中漸漸平靜。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這是母后和三哥哥鋪的路,她便要走下去。
夜幕降臨,贏正仍未歸來。建秀公主在禪房坐立不安,終於忍不住,披上斗篷,悄悄出了院子。
護國寺後山有條小路,通往山下一處廢棄的山神廟。那是贏正與三皇子傳遞訊息的密點。建秀公主提著燈籠,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道上。
行至半途,忽然聽見前方有打鬥聲。她心中一緊,熄了燈籠,藏在樹後。
月光下,幾個黑衣人正圍攻一人。被圍在中間的,正是贏正。他手持短劍,招式凌厲,但對方人多勢眾,漸漸落了下風。
建秀公主咬緊嘴唇,強迫自己冷靜。她悄悄從地上撿起幾塊石頭,看準時機,用力擲向其中一個黑衣人。
“誰?”黑衣人被石頭擊中後腦,頓時分神。
贏正抓住機會,一劍刺中那人肩膀。戰局瞬間逆轉,他連出數招,逼退幾人,轉身便往山上跑。
“追!”黑衣人緊追不捨。
建秀公主從藏身處走出,撿起贏正掉落的一枚玉佩。那是她母后給的,贏正母親的遺物。她將玉佩收好,轉身往另一條小路跑去。
她要引開追兵。
山道崎嶇,建秀公主提著裙襬拼命奔跑。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心一橫,拐進一條更陡峭的小徑。
這條小徑通往一處斷崖。建秀公主跑到崖邊,已無路可退。
黑衣人追了上來,為首的冷笑道:“公主殿下,深更半夜,獨自在此做甚麼?”
建秀公主背靠懸崖,強作鎮定:“你們是甚麼人?敢在護國寺行兇!”
“我們是甚麼人不重要。”黑衣人步步逼近,“重要的是,公主那位‘表親’,究竟是甚麼身份?”
“他自然是本宮的表親。”建秀公主昂首道,“你們若敢傷他,父皇絕不會放過你們!”
“陛下?”黑衣人哈哈大笑,“公主還是太天真了。這世上,多的是陛下管不了的事。”
話音未落,忽聽破空之聲。一支羽箭從林中射出,正中黑衣人心口。
“甚麼人?”其餘黑衣人驚惶四顧。
又是一陣箭雨。幾名黑衣人應聲倒地。剩下的見勢不妙,轉身欲逃,卻被從林中衝出的人攔住去路。
為首的是個中年武僧,手持戒棍,威風凜凜:“阿彌陀佛。施主們在佛門聖地行兇,未免太過放肆。”
建秀公主認出,那是護國寺的武僧教頭,了空大師。
黑衣人見狀,知道不敵,轉身跳崖而逃。了空大師也不追趕,走到建秀公主面前,合十行禮:“公主受驚了。”
“多謝大師相救。”建秀公主鬆了口氣,腿一軟,險些摔倒。
了空大師扶住她:“公主不必客氣。忘塵師太料到今夜恐有事端,特命貧僧暗中保護。”
“忘塵師太...”建秀公主喃喃道,忽然想起甚麼,“贏正呢?”
“公主放心,贏施主已被送回寺中。”了空大師道,“此地不宜久留,公主請隨貧僧回寺。”
回到護國寺,建秀公主直奔贏正暫住的廂房。推開門,見他躺在床上,肩上包紮著繃帶,臉色蒼白。
“贏正!”她撲到床前,握住他的手,“你怎麼樣?”
“皮外傷,不礙事。”贏正擠出一個笑容,“倒是公主,太冒險了。若你出了事,臣...”
“我沒事。”建秀公主打斷他,眼中含淚,“只要你沒事就好。”
兩人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門外傳來咳嗽聲,忘塵師太緩步而入。
“年輕人,情意雖好,也要注意分寸。”老尼微笑道,“公主,夜深了,請回房歇息吧。贏施主這裡,自有貧僧照料。”
建秀公主臉一紅,起身行禮:“有勞師太。”
“公主留步。”忘塵師太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枚護身符,“這個給公主。貼身帶著,可保平安。”
建秀公主接過護身符,入手溫潤,竟是一塊上好的暖玉。她鄭重收好,再次道謝。
走出廂房,夜空繁星點點。建秀公主仰望星空,想起母后的信,想起三哥哥的話,想起贏正堅定的眼神。
這條路註定坎坷,但她不後悔。
夜深人靜,禪房內燭火搖曳。建秀公主取出忘塵師太給的護身符,仔細端詳。玉質溫潤,雕工精細,正面刻著觀音像,背面則是一行小字:
“慧生於覺,覺生於自在。”
她輕聲念出這句話,忽覺心中一片清明。
是啊,慧生於覺,覺生於自在。若整日惶惶不安,又如何能看清前路?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該坦然面對一切風雨。
窗外傳來梆子聲,已是三更。建秀公主吹熄蠟燭,安然入睡。
翌日清晨,鐘聲照常響起。建秀公主起身洗漱,換上素衣,與玉兔一同去前殿誦經。
大殿內,香客不多,氣氛肅穆。建秀公主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心中默唸。
不為榮華,不為富貴,只為所愛之人平安,只為沉冤得雪,只為三年後能與他並肩而立。
誦經聲起,如清泉流淌。建秀公主閉上眼,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靜。
經畢,她起身走出大殿,在殿外遇見忘塵師太。老尼正在掃落葉,動作緩慢而從容。
“公主今日氣色不錯。”忘塵師太微笑道。
“多謝師太指點。”建秀公主合十行禮,“弟子已明白,既來之,則安之。與其惶惶不可終日,不如靜心修行,以待來日。”
忘塵師太點頭:“公主能有此悟,甚好。不過,”她話鋒一轉,“修行並非一味靜待。該動時動,該靜時靜,方為自在。”
建秀公主若有所思:“師太的意思是...”
“鎮北侯世子不會善罷甘休。”忘塵師太停下掃帚,“公主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如何出擊?”
忘塵師太招招手,示意建秀公主靠近,在她耳邊低語數句。
建秀公主聽罷,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弟子明白了。”
回到禪房,建秀公主鋪紙研墨,提筆寫信。一封給母后,一封給三哥哥。信中詳細說明昨夜遇襲之事,並提出一個計劃。
既然蕭景煥已經起疑,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信寫好後,她叫來玉兔,讓她透過三皇子留下的密道,將信送出。
做完這一切,建秀公主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株老梅。枝頭已有花苞,在寒風中微微顫動。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她想起贏正的話:“三年時間,足夠臣還贏家清白,也足夠臣建功立業,堂堂正正迎娶公主。”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等得起。
因為值得。
遠處傳來木魚聲,清脆悠揚。建秀公主唇角微揚,轉身開始今日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