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他目光坦蕩地打量著眼前女子。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著一件水藍色勁裝,身形高挑,曲線分明,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眉如遠山,眼若寒星,容貌極美,但眉宇間自有一股孤高畫質冷之氣,此刻正因羞憤而雙頰微紅,更添幾分生動顏色。
“姑娘此言差矣。”贏正不慌不忙,甚至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與愛侶情投意合,在這無人山巔,天地為證,傾訴衷腸,乃是人間至情至性之事,何來‘禽獸’一說?倒是姑娘你……”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眼神帶著幾分促狹,“未經允許,旁觀他人私密,這似乎……不太君子吧?雖說姑娘並非君子,乃是一位窈窕淑女。”
“你……強詞奪理!無恥!”藍衣女子被他一番歪理說得又氣又急,手已按在了腰間佩劍的劍柄上。她自幼在師門清修,何曾聽過這等混賬話,更沒見過剛才那般……那般不堪入目的場景。本想避開,誰知那兩人……動靜著實不小,她又恰在附近練功,一時竟被困住,進退不得。此刻被這登徒子點破,更是惱羞成怒。
“鏘”的一聲,長劍出鞘半尺,寒光凜冽。“再敢胡言,休怪我不客氣!”
贏正見狀,眼中笑意更深,卻毫無懼色。他如今修為雖非絕頂,但身懷系統所賜的“假太監修煉神功”與“儲物裝備”的異能,自保綽綽有餘。他反而向前又邁了一小步,距離女子更近了些,能清晰看到她因怒氣而微微顫動的睫毛。
“姑娘息怒。在下並無冒犯之意。只是覺得,山水相逢,即是有緣。方才之事,實屬意外,若唐突了姑娘,在下賠個不是。”贏正拱手,語氣忽然變得誠懇起來,只是那雙深邃眼眸裡的笑意,怎麼看都有些不正經。“不如這樣,為表歉意,我請姑娘喝酒賠罪,如何?”
“誰要喝你的酒!”女子冷哼一聲,全神戒備。她看不透眼前這男子的深淺。他看似隨意站在那裡,渾身都是破綻,卻又隱隱給人一種無懈可擊的錯覺,尤其是那雙眼睛,看似帶笑,深處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平靜與……滄桑?這與他年輕的外表頗為不符。
“不喝酒,聊聊也好。姑娘獨自在此高山之巔,是練功?賞景?還是……有心事?”贏正語氣溫和,帶著一種莫名的、容易讓人鬆懈的親和力。“這山頂風光雖好,但罡風凜冽,寒氣侵人,姑娘穿得單薄,小心著涼。”
“要你管!”女子嘴上雖硬,心中卻微微一動。她確實有心事,才會獨自來此僻靜處。師門近日似乎有大事發生,師尊神情凝重,幾位師姐也行色匆匆,卻無人肯告訴她詳情。她天資極高,是師門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卻也因此被保護得最好,許多事情反而被矇在鼓裡,這讓她煩悶不已。
贏正何等眼力,察言觀色乃是基本功。他看出女子神色間一閃而過的鬱色,心中瞭然。他也不急,轉身走到懸崖邊一塊平滑的大石上坐下,從“儲物裝備”中居然真的取出兩個小巧的玉壺,還有兩隻白玉杯。他自顧自斟滿一杯,酒液呈琥珀色,異香撲鼻,瞬間隨風瀰漫開來。
“雪山玉髓釀,取自萬丈冰原深處的百年寒潭,輔以三十六種靈花,由我……咳咳,由一位老師傅親手釀製,十年方得一罈。最能寧心靜氣,驅散鬱結。”贏正將其中一杯推向身側空位,自己則舉起另一杯,遙對雲海,一飲而盡。“好酒!獨飲無趣,姑娘真不嚐嚐?此酒對修煉寒屬性功法者,大有裨益哦。”
那酒香極為奇特,清冽中帶著暖意,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體內真氣似乎都活潑了幾分。藍衣女子修煉的正是冰寒屬性的劍訣,對這酒香感應尤為明顯。她暗自心驚,這登徒子隨手拿出的,竟是如此罕見的靈釀?他究竟是何來歷?
猶豫片刻,或許是酒香太誘人,或許是心中煩悶確實需要排解,也或許是對這個神秘男人產生了一絲難以遏制的好奇,她終於還劍入鞘,卻並未靠近,只冷聲道:“酒放那兒,你離遠點。”
贏正從善如流,起身退開數丈,倚在另一塊山石上,含笑看著她。
女子警惕地走過來,先用銀針試了毒,確認無誤後,才端起玉杯。入手溫涼,酒液晶瑩。她淺淺抿了一口,一股清流瞬間滑入喉中,初時冰寒刺骨,隨即化為融融暖意,散入四肢百骸,連丹田內常年修煉積存的些微寒滯之感,都似乎鬆動了一絲。她美眸中閃過一抹驚異,忍不住又喝了一小口。
“如何?”贏正笑問。
“……尚可。”女子不願承認其神效,故作冷淡,但語氣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寒。“你到底是甚麼人?方才那種……那種移動方式,絕非尋常輕功。”她終於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這男子出現和離開(送走女伴時)的方式,簡直如同鬼魅,聞所未聞。
贏正晃著手中的空杯,懶洋洋道:“我?一個興趣使然的……讀書人罷了。至於那點小把戲,雕蟲小技,不值一提。倒是姑娘,觀你劍氣凝而不散,隱有冰凰之形,可是出身‘玄冰閣’?”
女子心中劇震,持杯的手微微一顫。師門絕學特徵,竟被此人一眼看破?玄冰閣隱世數百年,門人極少在江湖走動,他是如何得知?
看到她的反應,贏正知道自己猜對了。他腦中快速閃過關於這個世界的背景資訊。系統雖然時靈時不靈,但當初灌輸的基礎知識裡,包含天下各大勢力的粗略描述。玄冰閣,以女子為主,修煉極寒功法,位於北方極寒之地,神秘而強大,閣中弟子罕有涉足中原。
“看來我猜對了。”贏正微微一笑,“玄冰閣當代最傑出的年輕弟子,有‘冰凰’之稱的……凌清雪,凌姑娘?”
“你究竟是誰?!”凌清雪再無僥倖,長劍再次出鞘,這一次,凜冽的寒氣以她為中心瀰漫開來,地面甚至凝結出薄薄的白霜。她已動了真怒與殺機。此人不僅知曉師門,更一口道破她的身份,絕非巧合!
“別緊張。”贏正擺擺手,對那逼人的劍氣恍若未覺。“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一點。比如,我還知道,玄冰閣如今正面臨一場不小的麻煩,或者說是……抉擇。”
凌清雪瞳孔微縮:“你說甚麼?”
“北方‘絕天城’近年勢力擴張極快,對玄冰閣世代守護的‘冰魄玄脈’覬覦已久。而你們閣中,似乎對如何應對產生了分歧。一部分主張固守,聯合周邊勢力抗衡;另一部分……或許認為與絕天城合作,或尋求中原某個強大靠山,才是出路。”贏正慢條斯理地說著,這些都是他根據已有情報碎片推測的,但看凌清雪瞬間蒼白的臉色,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凌清雪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些是師門最高機密,連她也只是從師尊與幾位長老的隻言片語和凝重神情中拼湊出些許輪廓。
“我說了,我知道的比較多。”贏正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凌姑娘,你心事重重在此,想必也是為此煩惱。師門將你保護得很好,卻也讓你無法真正參與其中,有力無處使,對麼?”
凌清雪默然。這正是她最大的心結。她被視為玄冰閣未來的希望,卻在這種關頭被排除在決策之外,只能暗自焦慮。
“煩惱解決不了問題。”贏正走到她面前,距離很近。凌清雪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混合了之前那女子體香與雪山玉髓釀的獨特氣息,讓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竟忘了後退。
“或許,你可以換條路走走看。”贏正看著她清澈卻充滿困惑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力,“比如,跟我合作?”
“跟你合作?”凌清雪懷疑地看著他,“你一個……登徒子,有何能耐介入玄冰閣與絕天城之間的大事?”
“登徒子也有登徒子的辦法。”贏正不以為忤,反而笑了。“我或許無法直接幫你打退絕天城,但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別處得不到的訊息,或許還能幫你找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況且,”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這天下將亂,玄冰閣偏安一隅的日子,恐怕不長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哪怕這個朋友看起來不太正經。”
凌清雪心亂如麻。理智告訴她,這個來歷不明、行為荒唐的男人絕不可信。但直覺又隱隱感到,他或許真的能帶來轉機。而且,他說的“天下將亂”,與師尊偶爾流露出的憂色不謀而合。
“我憑甚麼相信你?”她最終咬牙問道。
“就憑我現在對你沒有惡意,還請你喝了珍貴的雪山玉髓釀。”贏正攤手,“就憑我能一眼看穿你的來歷和煩惱。信與不信,選擇在你。你可以繼續在這裡吹冷風,也可以試著抓住一個可能的機會。”他指了指自己,“我這個人,雖然有時候不那麼正經,但對自己人,向來不錯。比如,剛才那位,是我的愛妃之一。”
“愛妃?”凌清雪再次愣住,旋即想起之前隱約聽到的“本宮”、“小財子”之類的稱呼,一個驚人的猜想浮現:“你是宮裡的人?太監?不對,你……”她想起方才撞見的情景,臉又紅了。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贏正眨眨眼,“有興趣聽聽嗎?關於一個假太監,如何在皇宮、江湖還有美人之間周旋的故事。或許聽完,你對‘合作’會有新的看法。”
山風呼嘯,捲動著兩人的衣袂。凌清雪握著劍,看著眼前這個神秘、強大、無恥卻又似乎無所不知的男人,心中天人交戰。她知道,這一步踏出,或許便是踏入了深不可測的漩渦,但也可能為冰封的師門,找到一線生機。
良久,她緩緩還劍入鞘,聲音清冷依舊,卻少了幾分敵意:“你的故事,最好值得一聽。若有一句虛言,我玄冰閣的‘冰魄寒光劍’,必取你性命。”
贏正笑了,笑容在漸漸瀰漫的暮色中,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那麼,凌姑娘,請坐。這山頂風景絕佳,正是講故事的好地方。我們,或許可以從‘絕天城’那位少城主,最近悄悄潛入中原,並與京城某位權貴秘密會面說起……”
夜色,悄然籠罩了山巔。兩顆原本絕無可能相遇的星辰,在這偶然與必然交織的峰頂,軌跡悄然發生了偏轉。而贏正那看似荒唐不羈的生活畫卷,也因這位意外闖入的“冰凰”,掀開了新的、更加波瀾壯闊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