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悶響,郵輪彷彿一隻被無形巨手猛地拽了一下,船身隨即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整個船體都劇烈地向左側傾斜了幾度,江隨腳下猛地一晃,還沒等她穩住身形,頭頂那幾根縱橫交錯的巨大管道,就被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鬆脫開來。
陸夜安瞳孔驟縮:“退後!”
晚了。
沉重的金屬管道發出沉悶的轟鳴,宛如幾條鋼鐵巨蟒,裹挾著水流直直砸下。
江隨剛抬手試圖抵擋,金屬管道便已經狠狠地砸落在她左肩。
“唔!”
她痛呼一聲,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的積水之中,濺起一片水花。
左肩的傷口本就沒來得及處理,此刻更是被管道的重壓撕裂,鑽心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
“阿隨!”陸夜安神色慌張,快步撲過來。
江隨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身體卻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試著挪動,才發現那根一人粗的金屬管道橫在她肩背,兩頭卡在相鄰的支架之間,像一道焊死的鐵門檻,卡的她動彈不得。
江隨咬著牙,肌肉繃緊,青筋暴起,可那冰冷的鋼鐵巨物卻紋絲不動,宛如紮根在海底。
陸夜安趕到她身邊,看到她被困的窘境,臉色瞬間煞白。
他顧不上詢問傷勢,立刻躬下身,伸手探到她腋下,想把人扯出來。
然而,無論他如何使勁,管道仍舊紋絲不動,陸夜安的額頭很快滲出了一層薄汗,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江隨咬牙,右手托住管壁,試著把身體往外抽。
可是一動,左肩就炸開一簇火,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低罵:“……操,真會挑地方。”
“別亂動。”陸夜安單膝跪進水裡,雙手扣住鐵管,臂上青筋瞬間暴起。
鋼管紋絲不動,只發出“嗡”的一聲悶響,像在嘲笑。
“隊長——”腳步聲噼裡啪啦衝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艾朗的話頓時卡住。
“愣著幹嘛?搭把手!”陸夜安低吼。
艾朗撲到另一側,三個人同時發勁,可那管道依舊像是被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外頭船體又發出一聲深沉的“嗚——”,像巨鯨哀鳴。
整個管艙往右歪了五度,水面立刻傾斜,浪花拍到牆邊的配電箱,噼啪炸出藍火花。
艾朗喘著粗氣,按住通訊耳機,“林聽!甚麼情況?船體怎麼會突然失衡?”
耳機裡噼啪一陣電流,林聽的聲音帶著焦急:“壓載水艙右側裂了!可能是在之前的爆炸中出了問題,現在船身姿態控制失靈,你們那邊炸彈拆完了嗎?趕緊撤,管艙馬上會灌滿!”
“撤不了!”陸夜安吼回去,“江隨被管子卡死了!”
那頭林聽像被人掐住脖子,聲音陡然拔高又陡然跌落:“甚麼——”
陸夜安已經沒心情再回復林聽。
眼見著周圍的海水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很快就漫過了他們膝蓋,他焦急地衝艾朗催促:“快!去叫人!把能叫動的都叫來!”
艾朗應了一聲,趟著水轉身衝出去,踩得水花四濺。
陸夜安轉過頭,看著因劇痛而臉色發白的江隨,抬手握住她指尖:“別怕,我會救你出來的。”
明明是在安慰她,可他自己的嗓音帶著剋制不住的抖。
江隨扯了扯嘴角,倒是笑了:“歇會吧,你看起來比我更怕。”
不多時,艾朗帶著七個特戰隊員,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陸夜安的目光掃過這七張熟悉的面孔,眉頭緊鎖:“怎麼只有你們幾個?船上的船員呢?”
艾朗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喘著氣回答:“船員都在堵漏,沒有多餘的人手了!船長說……說堵漏更重要,不肯挪人過來。”
生死關頭,每一個抉擇都事關許多人性命。
陸夜安本不該指責,可還是忍不住低罵了一聲:“操!都過來!一起抬!”
幾人排成一排,像八根繃到極致的弦,同時彎腰釦住鐵管。
“一——二——三!”
嘶吼聲在鋼鐵牆壁間撞出迴音,他們喊著號子,青筋暴露,汗水與海水混雜在一起。
可金屬管仍舊紋絲不動,像一堵無法逾越的巨牆,死死地壓在江隨的身上。
水面已經爬上江隨肋骨,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每一次浪頭打來,她就嗆一口海水,咳得肩膀直顫。
看著不斷上漲的海水,江隨知道時間所剩無幾,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算了,你們還是先走吧,別管我了……”
“不可能!”陸夜安眼眶瞬間發紅,嗓音啞的發狠。
江隨嘖了一聲:“我可不想跟你做水鬼,醜死了,快滾!”
男人像沒聽見,只是緊緊握著她的手,指骨相抵,幾乎要捏碎。
見他沒有反應,江隨語氣染上怒意:“你腦子是不是有坑啊?留在這陪我一起死有甚麼用?!滾啊!”
陸夜安只把她的手指攥得更緊。
江隨甩開他,扭頭看向艾朗,嗓音拔高:“艾朗!你愣著幹甚麼?還不把你家隊長帶走!沒時間了!”
艾朗嘴唇抖了抖,看向陸夜安,語氣苦澀卻無奈:“隊長,現在情況這麼亂,隊裡還需要你主持大局……走吧。”
陸夜安垂著頭,水珠順著睫毛往下滴,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別的。
幾秒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得只剩氣音:“知道了。”
他俯身,掌心貼上江隨被冰水浸得發青的臉,拇指在她顴骨處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點溫度烙進骨子裡。
起身時,他背脊筆直,每一步卻都踉蹌,像走在刀尖。
艾朗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無奈嘆了口氣,領著幾個隊員朝江隨敬了個禮,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有口型:“對不起。”
江隨笑,擺擺手,示意他滾蛋。
艾朗不再說話,趟著水,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艙口走去。
來到管艙外,他見陸夜安站在及腰深的積水裡,目光穿過層疊的管道——那眼神沉得能吞掉整個黑夜。
艾朗難以想象陸夜安此刻的心情,唇角動了動,試圖安慰:“隊長……”
話還沒出口,陸夜安已經抬起手打斷:“列隊。”
幾個隊員立馬站成一列。
“全速離開。”
士兵大聲應了是,步子還沒邁開,忽然聽見砰的一聲。
艾朗心中一驚,回頭一看,管艙的金屬大門竟然合上了,而陸夜安早已不在原地!
“隊長!”
“老大!”
艾朗撲到門邊,伸手試圖將門拉開,卻發現這門已經從裡面鎖死。
他焦急的拍了拍,嘶吼:“隊長!你幹甚麼!快出來!”
“不用勸我。”門內,陸夜安嗓音平靜:“不想跟你們拉拉扯扯,所以才用這一招。”
艾朗的心陡然沉下去,嗓音變調:“隊長……”
“別哭哭啼啼的,隊內指揮的事情就交給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你應該也學了不少,我相信你能收好尾。”
陸夜安低下頭,看了一眼仍在上漲的水面:“時間不多了,走吧。”
撂下最後這句話,陸夜安轉過身,撲進及腰的積水裡,朝著那道被壓的身影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