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救生艇頂棚,噼啪作響。
救生艇劈開翻湧的黑浪,全速駛向那艘在風雨中已經顯出頹勢的龐然大物。
曾經燈火輝煌、宛如海上宮殿的郵輪,此刻正以緩慢的速度向海面傾斜,船體上層甲板的燈光忽明忽滅,刺耳的警報聲被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昭示著災難的降臨。
越是靠近,混亂的聲響就越是清晰。
女人的哭泣、男人的怒吼、孩童驚恐的尖叫……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張絕望的大網,籠罩在郵輪上空。
一個浪頭打來,幾個人沒站穩,從傾斜的甲板上翻滾落下,尖叫著墜入冰冷的海水。
陸夜安目光一凝,單手把住方向舵,將救生艇開近,另一隻手伸出去,精準地抓住一個在水中掙扎的男人的手臂,用力將他拽了上來。
江隨也同時行動,將另外兩個落水者撈上了艇。
狹窄的救生艇頓時擁擠不堪,幾個被救上來的人渾身溼透,凍得嘴唇青紫,牙關打顫,連句完整的“謝謝”都擠不出。
陸夜安緊鎖著眉頭,按住耳機,嗓音被海風吹得沙啞:“林聽,現在船上是甚麼情況?”
“你們回來了!”耳機那頭,林聽的嗓音拔高,透著焦急:“不知道為甚麼,動力艙的定時炸彈突然就爆了,我們三個拆彈的隊員當場就犧牲了……”
她嗓音低了些,又微微吸了口氣,重新振作:
“現在郵輪底部被炸開一個大洞,海水在瘋狂倒灌!船長已經把所有排水泵全開,也命令所有船員組織疏散,但進水速度太猛,船體傾斜五度了,還在持續!”
陸夜安的心狠狠一沉,握著舵盤的手指收緊:“乘客們逃生的機率有多大?”
“船長已經聯絡了附近國家的海上救援力量,船上也備足了充氣救生筏和救生艙,理論上足夠容納幾千名乘客在海上漂浮等待救援。”
林聽吸了吸鼻子,聲音裡的擔憂揮之不去,“關鍵是天氣!外面一直在下雨,萬一再起風暴,救援沒辦法趕到,那些救生筏也很容易被海浪掀翻……到那個時候,所有人的生存率都會大打折扣。”
嚴峻的局面讓陸夜安眉頭緊鎖。
他轉了半圈方向,操控著救生艇駛入底艙,隨即跟江隨一起跳了下去。
冰冷的積水瞬間沒過腳踝,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問林聽:“船長現在的計劃是甚麼?”
“船長正帶人盡力堵上進水點,只要能阻止船體傾覆沉沒,所有人的生存機率都會大大提升!”
“走,我們去幫忙。”江隨拍了拍陸夜安的肩膀,邁步往前。
陸夜安視線落在她被雨水浸透、隱隱滲出血色的左肩,沉聲道:“你受了傷,歇會吧,我去就行。”
“只是子彈擦傷,沒大礙。”江隨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活動了一下手臂,“這種時候就別婆婆媽媽了。”
話音落下,她已不再理會陸夜安,徑直趟著水,朝著人聲嘈雜的動力艙方向快步走去。
看著她決絕的背影,陸夜安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快步跟上。
兩人趕到動力艙時,眼前的景象堪稱混亂。
空氣裡混著柴油和鐵鏽的腥鹹,幾十個船員們在齊膝深的水裡來回奔走,把堵漏毯、木楔、速幹水泥接力往深處傳,試圖對那個仍在汩汩冒著海水的巨大破洞進行封堵。
蒸汽與海水混成白霧,轟隆隆的排水泵聲震得人胸腔發麻。
船長是個鬢角花白的中年人,嗓音嘶啞卻穩:“右側三號艙壁裂縫最大,先上支撐板!快!”
陸夜安靴底踏過積水,正要朝船長走去,一聲呼喚率先響起。
“隊長!”艾朗從人群一頭擠過來,作戰服溼得能擰出小溪,臉上帶著被煙燻黑的痕:“出事了!”
陸夜安皺眉:“怎麼了?”
“剛剛發現船尾的一顆定時炸彈沒炸,可能是因為進水,導致遙控引爆系統失靈了,但它的定時系統還在運轉!”
艾朗喘了口氣,嗓音低了些,“現在距離炸彈爆炸只剩下十三分鐘了,可隊裡精通拆彈的人,都在剛剛的爆炸裡犧牲了……”
一旁的船長聽到這話,本就蒼白的臉色瞬間血色盡失,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船尾?現在乘客都還沒疏散完!如果船尾再發生爆炸,這艘船……這艘船就徹底完了!”
江隨眯了眯眼:“別急,我去看看,暗淵的炸彈款式我比較熟。”
“我跟你一起去。”陸夜安立刻轉身。
兩人不再耽擱,調轉腳步,踩著及膝的積水快速穿行,朝船尾奔去。
很快,他們便抵達了儀器繁雜的管艙。
這裡也在進水,但只是裂了條縫,因此水位稍低,只到腳踝。
炸彈藏在縱橫的管道深處,像一枚被黑藤纏住的畸形果,紅色計時屏亮得刺眼。
江隨半蹲,指尖在彈體邊緣輕劃,摸到一排細密的凹痕,抬眼:“MIX-3,雙迴路,防拆簧片在水下也能導電,不能硬拆扔海里。”
“隊長,工具!”艾朗將一個防水的工具箱遞了過來。
“你先出去,離遠一點。”陸夜安接過工具箱,平放在唯一干燥的閥蓋上,咔噠開啟,一字排開螺絲刀、剪鉗、絕緣撬棒。
他抬手替江隨擋掉頭頂滴落的水柱,輕聲問:“棘手嗎?”
江隨從他手中接過幾樣工具,輕手輕腳的拆下炸彈外殼。
複雜的線路和結構暴露在空氣中,紅色的數字在冰冷的積水裡倒映出一片不祥的光暈。
她觀察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
“有點棘手,但應該沒問題。”
計時屏跳到。
江隨咬住微型手電,光柱釘在彈體縫隙,左手鉗住銅線,右手剪鉗微張,小心翼翼的繞開裡面複雜的線路。
陸夜安單膝跪在她身側,不時給她遞上工具。
艾朗抱著胳膊站在艙口外,緊張的直抖腿,卻不敢出聲打擾。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很快,炸彈計時屏已經跳到了三分鐘以內。
江隨找到最關鍵的線路,鉗口伸過去又停下,扭頭看向身旁的陸夜安,笑問:“如果剪錯了,我們怎麼辦?”
“那就一起死。”陸夜安說的輕描淡寫。
江隨不知道他是認真還是調侃,笑了一聲:“那還是犯不著。”
話音落下,她合攏鉗口。
咔。
猩紅的數字停止跳動,瞬間熄滅。
江隨收回老虎鉗,抬手扔給他:“搞定。”
“行,快回去吧。”陸夜安鬆了口氣,把工具重新撿回箱子。
江隨彎下腰,長腿跨過幾條錯綜複雜的管道,耳邊卻聽到了一點吱呀聲。
她腳步頓了頓,回頭一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