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沒過頭頂,世界像被關進一隻漆黑的鐵盒,只剩心跳在耳膜裡擂鼓。
鹹澀的水刺得眼球生疼,陸夜安閉著眼,輕柔的加深著這最後一吻。
然而就在這時,有甚麼東西順著暗流,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觸感是堅硬的金屬。
陸夜安下意識地睜開眼,在渾濁的水中,他看見一個黑色的物體正在緩緩漂浮。
是那枚被他們拆掉引信的MIX-3定時炸彈。
因為船體的劇烈傾斜和海水的沖刷,它從原來的位置鬆脫了,像條死魚漂在水裡,雷管與C4塊半懸半脫,隨暗流輕輕晃動。
江隨看到這個,像是想起甚麼,眼睛亮了亮。
她用力推了推陸夜安,抬起還能活動的手,指向那枚炸彈,又指了指壓住自己肩背的管道,最後攥起拳頭,猛地張開——一個爆炸的手勢。
拆出裡面一部分C4和雷管,炸開這該死的管道!
陸夜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臟狂跳,也用手勢飛快回復。
C4炸藥的劑量若沒有精確計算,爆炸的威力很可能會把管艙徹底炸塌,到時候他們會被無數鋼鐵碎片撕成粉末。
江隨聳聳一邊眉,笑得混不吝,懶洋洋地攤了攤手——橫豎都是個死,不如賭一把。
之前引爆,爆炸威力可能難以控制。
現在在水下無氧環境,一部分衝擊波會被海水稀釋緩和。
只要炸藥劑量控制的好,或許真能做到只炸管道不傷人。
但這就考驗陸夜安的經驗判斷了。
男人沉默半秒,抽出腿側的小刀,像一尾游魚,毅然決然的朝著那枚漂浮的炸彈游去。
江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渾濁的水中,大腦一陣昏沉。
她抬起手腕,望向自己那塊特殊定製的手錶,螢幕上的心率數字正在逐漸攀升。
江隨曲指扣在自己胸口,又衝陸夜安比了個“三”,意思簡單:三分鐘以內搞定,不然我會缺氧。
陸夜安點點頭,反手握刀,像切魚生似的,貼著彈體縫隙挑開防水。
水壓把每一下切割都放大成鈍響,咕咚咕咚,像有人在船底敲棺材。
缺氧讓陸夜安有些手抖,他小心的用刀尖挑起最後一根防拆銅絲,C4塊脫開,像一塊灰白的肥皂落進他掌心。
他把雷管拔出,用牙咬斷冗餘導線,隨後雙腳蹬住船底鉚釘,借反力游到鋼管另一端,把炸藥塞進支架與管壁的死角,用斷掉的銅絲纏緊,再壓上雷管。
做完這一切,他折返,抓住江隨的手腕。
江隨因缺氧已經面色漲紅,睫毛一顫一顫,看到他準備就緒,朝他比劃了一下,催促他別猶豫。
陸夜安抬手,將她整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背部朝向爆炸的方向,隨後按下引爆。
轟!
沉悶的巨響在水下炸開,不像在空氣中那樣清脆,而是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心口。
強大的衝擊波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水浪,衝擊波把他們掀得翻滾。
陸夜安悶哼一聲,只覺得後背像是被一頭犀牛狠狠撞上,五臟六腑都彷彿要錯位。
江隨窩在他懷裡,也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但大部分衝擊都被陸夜安的身體擋下。
金屬管道發出“咯啦”一聲脆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隨即“哐”的一聲,從中斷裂開來!
江隨肩背驟然一鬆,抬起胳膊朝陸夜安晃了晃。
脫困了!
陸夜安鬆了口氣,也顧不上背後的劇痛,攬住她的腰,雙腿猛蹬,朝著船底被炸開的那個破洞奮力游去。
游出管艙,海底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頂幽幽傳來一點光線——那是郵輪的探照燈。
生還的希望就在眼前,陸夜安頸側青筋微微凸起,抱緊她的腰,奮力向上游去。
缺氧讓陸夜安眼前一陣眩暈,他死死咬住牙關,不斷提醒自己不要閉眼。
游到半路,他忽然感覺手上一沉。
扭頭一看,江隨嘴角溢位最後一串銀泡,眼睛半闔,身體軟了下來,已經因為缺氧失去了意識。
陸夜安吼不出聲,只能把她的頭按在自己頸窩,另一隻手更加瘋狂地划水,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向上衝,像一條瀕死的魚,追逐著那片唯一的光源。
嘩啦——
衝破海面的瞬間,冰冷的雨水和新鮮的空氣齊齊灌入鼻腔。
鹹澀的海水從口鼻中湧出,陸夜安劇烈地咳嗽兩下,卻顧不上自己,連忙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阿隨——”
聽到陸夜安的聲音,甲板上,艾朗跟林聽同時一愣。
艾朗放下掙扎的林聽,一個箭步衝向欄杆邊。
林聽也顧不上哭泣,著急忙碌跟上他腳步。
兩人往下一看,陸夜安抱著江隨,讓她仰頭浮在水面上,手掌拍她臉頰:“阿隨!醒醒!”
江隨沒應,臉色有些蒼白,溼發黏在額頭上。
“隊長!”
“江隨!”
陸夜安顧不上回應她們,見懷裡的人不醒,焦急的堵住她的唇,渡兩口氣過去,又抱著她遊向趕來的救生艇。
上艇後,陸夜安將人放平,另一隻手猛壓她胸口。
“阿隨,阿隨!醒醒!”
“咳——”
江隨突然弓身,一口鹹水噴出來,隨即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她半睜眼,聲音啞得發飄:“活著呢,別嚷了……”
陸夜安驟然鬆了口氣,喉結滾了滾,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活著就好……”
江隨扯了扯嘴角,笑了:“你喊的太大聲,閻王爺嫌吵,不收我。”
陸夜安抬手將人攬進懷裡,重重喘了口氣,像精疲力盡,也像劫後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