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陸葉凝分別時,商場外的天色已經快要沉下來。
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在灰藍色的天幕下勾勒出繁華的輪廓。
沈餘歡站在路邊等司機趙姨,晚風拂動著她的髮梢,她望著川流不息的馬路,指尖在通訊錄上滑動,最終停在了謝嶼這個名字上。
電話響了兩聲便被接通,那頭傳來謝嶼略帶笑意的嗓音,夾雜著些許風聲,聽起來像是在戶外。
“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沈餘歡踢了踢腳邊的一顆石子:“你今天為甚麼要去找葉凝說那些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謝嶼的輕笑聲:“餘歡,你太溫柔了,很多話你說不出口,也不方便說,陸葉凝那個性格需要有個人激一激她,推她一把,讓她把心裡話都倒出來,只能我去找她。”
雖然陸葉凝極力裝作無所謂,可明顯還是在乎網上的言論。
而沈餘歡除了安慰之外,甚麼都做不了。
因為她是被網友拿來跟陸葉凝比較,並且獲得了網友喜愛的那個人。
沈餘歡會擔心點破陸葉凝的偽裝後,給陸葉凝造成更大的刺激,進一步損害她們的關係。
可若沒人戳破,任由陸葉凝繼續心存芥蒂卻強裝無事,兩人只會越走越遠,這一點謝嶼再清楚不過,所以他站了出來。
至於那些話說完陸葉凝會不會討厭他,他無所謂。
再怎麼樣,總比陸葉凝討厭沈餘歡要好。
謝嶼的理由直接又坦蕩,沈餘歡沉默了片刻,握著手機的指尖收緊,聲音很輕地吐出三個字:“謝謝你。”
謝嶼低聲笑笑,話鋒一轉:“期末考的排名已經出來了,你知道嗎?”
“知道。”
“我真的考進了年級前一百。”謝嶼的嗓音放輕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這個你也知道嗎?”
沈餘歡覺得喉嚨被甚麼東西緊緊扼住,低頭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剛才更久,久到謝嶼幾乎以為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她才極輕地吐出來兩個字:“知道。”
謝嶼抿了抿唇,之前那點散漫的笑意盡數斂去,聲音好像要飄散在風裡:“沈餘歡,你之前說不喜歡我為了你做很多事,不喜歡我那副好像沒有自尊的樣子,我準備改掉。”
“我會盡量不那麼在意你,儘量離你遠一點,不給你帶來麻煩。”
他頓了頓,嗓音像是砂紙磨過:“可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要保持這樣的狀況多久,你才能不再疏遠我?給我一個時間吧,不管多久我都會等。”
聽到他這番話,沈餘歡心裡像被團浸過水的棉絮堵住,悶得難受。
她抬眼望著眼前疾馳而過的車流,掐緊掌心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冷漠:“如果這個時間是一輩子呢?你難道還要等嗎?”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只餘下陣陣風聲。
見他被自己逼到無話可說,沈餘歡抿了抿唇角,正準備結束通話電話時,那熟悉的嗓音竟同時從聽筒和身後響了起來。
“那我就等一輩子。”
沈餘歡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
少年站在她身後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夜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愈發挺拔。
他還舉著手機,保持著通話的姿勢,黑眸沉沉地望著她。
對上她的視線,謝嶼結束通話電話,自顧自的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沈餘歡,我會等一輩子。”
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沈餘歡喉嚨發緊,下意識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剩夏日晚風穿梭其中。
半晌後,沈餘歡微微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開口:“謝嶼,我知道你喜歡我。”
她頓了頓,抬頭直視著謝嶼:“我之前說那些傷人的話就是為了氣你,為了趕走你,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猜到了。”謝嶼扯了下嘴角,笑容裡透著一絲苦澀。
沈餘歡攥緊手機,咬緊牙關做出冷漠姿態:“既然猜到了,那為甚麼……”
“你趕不走我的。”
她的話沒能說完,謝嶼已經戳穿了她的目的,並且提前回答。
沈餘歡愣了半秒。
謝嶼上前半步,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眸,目光裡沉著某種絕不動搖的堅定:“沈餘歡,你趕不走我的。”
對上他的視線,沈餘歡恍惚了一瞬。
那樣的堅定的目光,她只在江隨身上看到過。
那時的她掛在懸崖邊,而江隨在拼盡全力的將她往上拉。
“嘀嘀——”
突如其來的汽車鳴笛刺破了近乎凝滯的空氣。
黑色轎車緩緩在路邊停下,車窗降下,司機趙姨探出頭來,略帶焦急地喊:“歡歡,這裡不能停車太久,快上車吧。”
謝嶼率先回過神,長腿邁開,上前兩步,利落的拉開後排車門,扭頭朝她笑笑,這笑容斂去了方才所有的尖銳和執著,只剩溫和:“天快黑了,回家吧,別讓家裡人等著急了。”
沈餘歡看了他一眼,唇角動了動,最終甚麼都沒說,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子緩緩發動,匯入車流。
沈餘歡緊盯著後視鏡,看著少年挺拔的身軀在上面逐漸縮小,直至消失。
回想著他方才的眼神,沈餘歡下意識攥緊了手心。
真的……能有那麼堅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