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總監抬起胳膊,給江澈倒了一杯熱茶,嫋嫋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公關部昨晚把所有可能的方案都過了一遍,也分析了目前最棘手的幾個點。說實話,這次的輿論危機非同小可,邱尋那份錄音錘得太實,想要全身而退幾乎不可能。”
說到這,他頓了頓,把茶杯推到江澈面前:“我們反覆權衡,認為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
江澈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眼神緊盯著他,急切追問:“甚麼辦法?”
侯總監嗓音沉了沉,緩緩丟擲四個字:“開除趙姐。”
江澈握著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緊,茶水微晃,他明顯愣了一下。
侯總監不慌不忙:“錄音裡自始至終都是趙姐在和邱尋在對談,沒有任何證據能表明你參與其中,或者對此知情。所以目前唯一能把負面影響降到最低的辦法,就是將所有責任都推到趙姐身上。”
說到這,他頓了頓:“公司會發宣告,表示這一切都是趙姐的個人行為,因其對你太過看重,所以採取了不當手段競爭,而你對此並不知情,公司將在即日起解除與趙姐的合同。”
侯總監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稍緩:“我知道,趙姐跟了你很多年,勞苦功高,你一時之間或許很難接受這樣的處理結果,情感上會有些……”
他安慰的話還沒說完,江澈忽然輕笑一聲:“我沒意見。”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眼底的陰霾似乎都散去了幾分,甚至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感慨:“我早該想到這個辦法的……”
侯總監一肚子說辭頓時卡在了喉嚨裡,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他預想過江澈可能會有不捨、猶豫,甚至抗拒,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接受,甚至還帶著一絲……愉悅?
江澈此刻的心情確實輕鬆不少,根本沒注意到侯明臉上那瞬間的僵硬。
他放下茶杯,姿態閒適地靠向沙發背:“侯總監,這件事的關鍵不是我能不能接受,而在於如何說服趙姐心甘情願地出來背鍋,你是不是把重點搞錯了?”
侯總監暗自腹誹:我哪裡知道你能如此無情,直接把跟了自己這麼多年的經紀人給賣了?我還以為你這邊才是最大的阻力呢!
他迅速斂起思緒,臉上重新掛上職業化的笑容,點頭道:
“說服趙姐那邊的確有難度,她也是公司的老人了,為公司為你都付出了不少心血。這次的輿論風暴這麼大,如果讓她一個人來承擔所有的指責和謾罵,壓力可想而知。”
江澈唇角輕勾,不以為然地站起身:“我瞭解她,這件事我先去跟她說。”
走出侯總監辦公室時,窗外的陽光已經非常刺眼了。
江澈眯了眯眼,看到趙姐獨自坐在落地窗旁的休閒區,六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趙姐。”江澈踱步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趙姐緩緩抬起頭,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略帶沙啞:“侯總監給出了甚麼樣的公關方案?”
江澈沒有回答,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輕響。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開,像一層薄薄的霧。
半晌,他突然開口:“你跟著我有五年了吧?從《青崖》那部網劇開始。”
趙姐忽然笑了,咖啡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聲脆響:“五年零四個月。”
她抬眼直視著江澈,眼底沒有波瀾:“侯總監是不是想把我開除?讓我一個人背鍋?”
江澈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空調運轉的嗡嗡聲突然變得明顯起來。
“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江澈靠回沙發背,臉上表情微妙地放鬆了些,“趙姐,你一直都是個聰明人。”
言下之意,應該知道怎麼選。
趙姐輕笑一聲,眼角細紋舒展開來,“從邱尋發錄音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今天會是這樣。”
她低著頭,平靜的整理了一下衣服褶皺,“江澈,五年了,你是甚麼人我最清楚,棄車保帥這種事你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江澈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趙姐並不生氣,眼神裡反而多了一抹銳利:“給我一百萬,我就如你所願。”
“甚麼?”江澈猛地坐直,茶几上的杯子被震得一晃,“你瘋了?”
趙姐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紙,緩緩推到他面前,“你應該覺得物超所值才對,區區一百萬,能買斷我替你擦屁股的那些聊天記錄,買斷我知道的每件破事,買斷——”
她抬眼,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陰影,“我這五年。”
江澈盯著紙張上“離職補償協議”幾個大字,喉結上下滾動。
趙姐拎著公文包起身,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你可以慢慢考慮,不過網上的輿論恐怕不會給你這麼多時間。”
她邁出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這些年我攔著你做的蠢事,比幫你乾的爛事多得多,沒了我以後……好自為之吧。”
五年足夠讓鬣狗學會給獅子舔毛,也足夠讓獅子忘了自己原本是隻瘸腿的貓。
對江澈,趙姐自認為仁至義盡,這也是她最後的忠告。
落地窗外,晨光突然被烏雲吞沒。
趙姐的珍珠耳墜在陰影裡晃了晃,最終摘下工牌時,金屬扣在玻璃茶几上磕出清脆的響。
江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間,眉頭擰成一個結。
直到電梯“叮”的一聲響起,他才如夢初醒般抓起那張紙。
“談得怎麼樣?”侯總監不知何時站在了辦公室門口。
江澈將協議捏成一團,又慢慢展開:“她要一百萬。”
“這麼多?”侯總監挑了挑眉:“你要給嗎?”
江澈站起身,西裝褲上幾乎看不見的褶皺被他隨手撫平:“不然還有甚麼辦法?”
侯總監倚著門框,忽然瞥見置物架上歪倒的相框——那是燦星娛樂年會合影,照片裡趙姐正在給醉酒的江澈披外套,霓虹燈在她眼底映出溫暖的橙色光點。
回想起趙姐離開的模樣,侯總監悠悠嘆了口氣。
這一行的腥風血雨可真是磋磨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