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撤退，但撤退得並不徹底。
博人靠在冰冷的石牆上，閉著眼睛，卻沒有睡著。他的呼吸平穩，心跳規律，身體進入了休息狀態，但意識始終浮在表面，像一片落葉漂在水上，沉不下去。
佐良娜坐在他對面，寫輪眼已經關閉，但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依然顯得格外亮。她沒睡，只是在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小臂上剛包紮好的繃帶。
鳴人在房間的另一角，真的睡著了。他的睡姿很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呼吸綿長而深沉。七代火影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這是多年戰場生涯磨練出來的本事——能睡的時候必須睡著，因為不知道下一次機會是甚麼時候。
博人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天花板的裂縫上。那道裂縫從東南角延伸到中央，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你也睡不著？“佐良娜的聲音很輕，怕吵醒鳴人。
“嗯。“
“在想甚麼？“
博人沉默了幾秒。“在想到底是甚麼感覺。“
佐良娜轉過頭看他。
“不是疼，不是癢，不是任何一種具體的難受。“博人繼續說，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就是……那裡本來有個東西，現在沒了。不是被挖走的，是自願離開的。所以連恨的物件都沒有。“
“聽起來像是一種……溫柔的失去。“
博人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溫柔的失去。這個說法真夠奇怪的。“
“但準確。“
“對，準確。“
兩人又陷入沉默。外面的鳥叫聲更密了，光線從窗縫裡滲進來，把地板切成明暗交錯的條紋。
“博人。“
“嗯？“
“式留給你的那些資訊，“佐良娜斟酌著措辭，“你準備怎麼處理？“
“整理成報告，交給五影。我說過。“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那些資訊裡，有沒有關於他自己的部分？“
博人明白她的意思。式留下的印記裡，絕大部分是關於神性運作的技術資料，但有沒有夾雜私貨？有沒有關於大筒木一族的歷史，關於他個人的記憶，關於那些從未對博人提起過的往事？
“有。“博人承認，“但不多。大部分是技術性的，像一本使用手冊。只有極少數片段……像是隨手寫下的批註。“
“甚麼樣的批註？“
博人閉上眼睛，在意識深處檢索。那套古老的索引方式他已經越來越熟練，像在使用一門外語，起初生澀，漸漸流暢。
“有一段是關於的原始用途。“他緩緩說道，“不是我們理解的那種轉生工具，而是更古老的東西。在大筒木一族的原始設計裡，是一種……知識傳承裝置。用來把一代人的經驗傳遞給下一代，而不是用來奪舍重生。“
佐良娜皺起眉頭：“那後來為甚麼變成了轉生工具？“
“因為戰爭。“博人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式留下的資訊裡說，大筒木一族曾經經歷過一場內戰，持續了很久。在那場戰爭裡，被改造了，從傳承工具變成了武器。轉生功能是後來附加的，原本的設計被覆蓋了，但沒有完全刪除。“
“所以你和式的關係……“
“理論上更接近原始設計。“博人睜開眼睛，“他是把知識傳給我，而不是要取代我。雖然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這一點。“
這個發現讓佐良娜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光線越來越亮，那道裂縫在天花板上變得不那麼明顯了。
“還有別的嗎？“她最終問道。
“有一段關於星星的。“博人的嘴角微微上揚，“式對天文學很有研究，或者說，大筒木一族對天文學都很有研究。他們跨越星際旅行，星星是他們的路標。他留下了一段關於某個星座的筆記，說那個星座在特定季節會指向他們一族的某個聖地。“
“聖地？“
“現在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博人說，“式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表達遺憾。但那種平淡本身……“
他說不下去了。
佐良娜沒有追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天快亮了。“她說。
博人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走到鳴人身旁，蹲下來，在父親耳邊輕聲說：“爸，起床了。“
鳴人睜開眼睛，沒有任何迷糊的過程，直接進入了清醒狀態。他坐起來，揉了揉後頸：“幾點了？“
“還差一刻鐘到日出。“
“山田那邊有訊息嗎？“
“暗部還在問話。“博人說，“但我準備現在過去。“
鳴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詢問，也有擔憂。但他沒問，只是點了點頭：“我陪你。“
“不用。我想單獨和他談談。“
“博人——“
“不是逞強。“博人打斷他，“是有些話，只能在沒有旁聽者的時候說。你明白嗎？“
鳴人看了他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明白。但佐良娜跟你去，她在門口等。這是底線。“
博人想了想，接受了這個條件。
---
暗部臨時徵用的問話室是一間地下室，原本可能是儲藏糧食的地方，現在清空了，只放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山田坐在其中一把上，雙手放在桌面，姿態放鬆，不像是個俘虜，更像是個在等待面試的求職者。
博人推門進去，佐良娜留在門外，把門帶上。
山田抬起頭，看到是他，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以為會是火影親自來。“
“他累了，在休息。“博人在對面坐下，“而且我想談的事，跟他沒關係。“
“甚麼事？“
博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是一枚護額，木葉的標誌清晰可見，但邊緣有些磨損，帶子也舊了。
“認得這個嗎？“他問。
山田的目光落在護額上，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那不是驚訝，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複雜的、近乎痛苦的懷念。
“……光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