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拔賽前一晚，夕陽落山，給望月峰的幾間茅草屋頂刷上了一層橘紅。
這一個月，秦閒把望月峰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雜草除盡，石階見光，路邊還點綴著幾株從秘境裡順出來的、叫不上名字卻很好看的花草。
廚房裡，秦閒正掂著大勺。
油脂和靈獸肉碰撞發出“刺啦”的聲響，濃郁的肉香混著醬料的甜香，霸道地鑽出窗戶，飄滿了整個山頂。
躺椅上，朱顏的鼻子抽了抽，含混不清地喊：“好徒弟，今晚做的甚麼？香得為師酒都快壓不住了！”
“師父別急，最後一道菜。”秦閒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地上，小象般大小的靈豬“小朱”也坐不住了，哼哼唧唧地用大腦袋蹭著廚房的門檻，口水流了一地。
就在這時，一個輕巧的腳步聲從山下傳來。
秦閒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醬燒穿山甲”出門，正好看到一個粉色宮裝的少女站在院子口，有些好奇，又有些遲疑地望著這邊。
是齊國公主，姜妍。
她這兩天把齊玄宗逛了個遍，聽說了不少關於望月峰的傳聞。
傳聞這裡有三絕：嗜酒的師父，懶惰的豬，和一無是處的廢物徒弟。
今日一見，山峰倒是收拾得乾淨雅緻。
但她的目光掃過躺椅上的朱顏，又看了看地上哼唧的巨豬，最後落在了繫著圍裙、滿身飯菜香的秦閒身上。
嗯，傳聞好像也沒說錯。
“公主殿下？”秦閒有點意外，還是客氣地問了聲好。
姜妍聽了太多關於這個“關係戶”的負面訊息，本以為會是個唯唯諾諾或仗勢欺人的傢伙，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個……過日子的模樣？
她看著秦閒手裡那盤醬色油亮、熱氣騰騰的菜，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我……我就是隨便走走，聽說這裡看風景不錯。”姜妍找了個很爛的藉口，眼睛卻挪不開了。
秦閒看破不說破，笑了笑，把菜放在石桌上，又回廚房端出兩碟小菜和一大盆靈米飯。
“公主殿下吃過晚飯了嗎？”他隨口問。
“沒，沒有。”姜妍下意識回答。
“那不嫌棄的話，一起吃點吧。”秦閒說著，很自然地回屋多拿了一副碗筷。
朱顏已經一骨碌爬了起來，抄起筷子夾了塊最大的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嘴裡含糊地讚歎：“香！絕了！我徒弟這手藝！”
小朱也把巨大的豬頭埋進自己的大飯盆裡，發出山崩地裂般的“吭哧”聲。
姜妍拘謹地坐下，看著這奇特的“一家三口”，感覺像做夢。她夾起一小塊肉，帶著一絲皇室的矜持，小心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漂亮的鳳眼猛地瞪圓了。
肉質酥爛，幾乎不用嚼就在舌尖化開。濃厚的醬汁首先引爆了味蕾，緊接著，一股無比精純的靈獸肉鮮香徹底佔據了她所有的感官。
這還沒完。
一股極其溫和、卻無比純淨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悄無聲息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那感覺，比她服用過的任何靈丹妙藥都要舒服，彷彿全身的經脈都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摸過。
“這……這太好吃了！”她脫口驚呼。
甚麼山珍海味？甚麼御膳佳餚？跟眼前這道菜比起來，簡直就是餵豬的草料！
姜妍徹底丟掉了公主的矜持，加入了搶食的行列。
她白皙的小臉上沾了點醬汁都顧不上擦，一連幹了三大碗靈米飯，直到撐得小肚子都鼓了起來，才意猶未盡地放下了碗。
她看著正在收拾碗筷的秦閒，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拍桌子。
“秦閒！”
“你別修仙了！來我們皇宮當我的專職御廚吧！”
“我保證，金銀珠寶，榮華富貴，你要甚麼我給你甚麼！”
秦閒洗碗的手頓了頓，隨即失笑：“謝公主厚愛，只是我志不在此。”
“為甚麼呀？”姜妍不解，“當御廚多好，受人尊敬，還沒危險。修仙多苦，況且我聽他們說，你的靈根……”
她猛地捂住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秦閒卻一點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
“路是自己選的，走下去才知道好壞。”
他的平靜和淡然，讓姜妍心裡微微一動。
這個少年，和傳聞裡完全不一樣。他身上沒有資質差的自卑，也沒有走後門的傲慢，只有一種很奇怪的沉穩，好像外界的一切風雨都淋不到他身上。
吃飽喝足，姜妍沒急著走，反而在秦閒的陪同下，在月光下的望月峰上散步。
她問了許多問題，關於修行，關於師父，也關於那頭飯量驚人的豬。
秦閒的回答簡單，卻很真誠。
臨走時，姜妍站在山崖邊，看著山下星星點點的宗門燈火，忽然回頭，很認真地看著秦閒。
她猶豫了一下，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白玉符，塞到秦閒手裡。
“這個你拿著。”
秦閒一愣。
“我不是想買你的廚藝……”姜妍的臉在月光下有些發燙，但眼神卻很堅定，“我只是覺得，你是個很有趣的人。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在宗門裡受了委屈，或者……真的覺得這條路走不下去了，就捏碎它。”
“我的承諾永遠有效。到時候，我保你，不是以君臣，是以朋友。”
她覺得，這樣一個能做出暖心飯菜的有趣少年，若真是在仙途中隕落，太可惜了。
秦閒看著她真誠的眼眸，感受著手心玉符的溫度，心中也有些觸動。
這位公主，心腸確實不壞。
他鄭重地拱了拱手：“多謝公主美意，秦閒心領了。”
這份善意，他記下了。
送走姜妍，山頂重歸寂靜。
秦閒藉著月光，攤開手掌，看著那枚雕刻著精緻雲紋的玉符。
就在這時，一個幽幽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身後響起。
“乖徒兒。”
秦閒回頭，只見朱顏不知何時已斜靠在屋子的門框上，懷裡抱著酒葫蘆，一雙醉眼卻清明得嚇人。
她盯著秦閒手裡的玉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皇家的因果，沾上了，可就不好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