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抽出一柄玄鐵鏟,俯身開掘。
不過片刻,巖縫初現,泥土簌簌滑落。
四宇道長忙道:“此處交我來——切莫亂了陣眼。”
“明白。”李慕退開一步。
四宇道長指尖泛起一縷青芒,倏地點向巖壁——青光爆綻,化作數十簇幽焰,在洞口盤旋飛舞,灼得岩石滋滋作響,裂痕蛛網般蔓延。
洞內陰風驟起,寒氣刺骨,腥腐之氣撲面而來。
“進!”
李慕反手攥住四宇道長手腕,猛力一拽,兩人滾入洞中,石門轟然合攏。
“你怎做到的?”四宇道長愕然。
“一點家傳手段。”李慕嘴角微翹,眼神深不可測。
“罷了,我不問。”四宇道長攤手一笑。
二人在洞中靜候片刻,李慕忽抬掌橫掃——轟隆一聲,整段甬道塌陷,碎石填塞,氣息盡斷。
震動未歇,他已拉起四宇道長,箭步衝向深處。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撕裂寂靜!
龐然黑影撞開巖壁,轟然現身——身高逾六丈,肩比峰巒,周身纏繞濃稠如墨的怨煞之氣,彷彿從地獄裂口爬出的災厄本體。
它皮如朽鐵,泛著墨綠幽光;額生雙角,尖銳如戟;雙瞳赤亮似熔銅,口鼻漆黑如淵,只餘森然殺意滾滾外溢。
李慕心頭一凜:這山腹竟藏瞭如此一頭兇祟!
“吼——!”
鬼王怒嘯,巨軀悍然前撲!
李慕拽起四宇道長疾退,靴底擦地生煙。
它利爪橫掃,巖壁炸開蛛網裂痕,碎石激射如雨。
二人退至一片茂密蒿草叢中,伏身屏息。
“眼下如何?”李慕低問。
“等。”
四宇道長只吐一字,目光沉靜如潭,盯視那猙獰巨影,竟無半分慌亂。
陰煞鬼王見二人不逃,怪軀一擰,再度暴起撲來!
“當心!”
李慕厲喝未落——
四宇道長袖袍鼓盪,一道紫電劍氣破空而出,直斬鬼王右爪!
鏘然巨響!劍氣撞上爪甲,竟只擦出一星火光,留下淺淺白痕。
鬼王吃痛嘶吼,爪尖赫然滲出一縷黑血。
兩人眸光齊亮。
李慕唇角一掀,冷笑浮起。
他足尖點地,身形驟然模糊,再出現時,已欺至鬼王頭頂——右掌裹著熾陽勁力,轟然拍落!
鬼王如斷線巨傀,倒飛數百步,重重砸進山壁,碎石崩落如瀑。
它掙扎起身,怒吼震得山體嗡鳴,雙爪暴漲三尺,寒光凜冽,撕裂空氣直取李慕咽喉!
李慕冷笑一聲,聲如冰裂:“不堪一擊。”
說完,他指尖一凝,再度催動茅山秘法。
“九天敕令,萬靈聽召!鬼神退避,速速歸位——急急如律令!”
李慕雙目驟然暴睜,一股磅礴如潮的威壓自他體內轟然炸開!
他身後虛空猛然撕裂,一隻覆滿金紋、燃燒著淡金焰光的巨掌憑空浮現,挾風雷之勢,狠狠砸向陰煞鬼王!
陰煞鬼王連嘶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金掌結結實實拍中胸口,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倒飛而出——
“轟隆!”
它撞塌半堵青磚高牆,最終重重砸進瓦礫堆裡,碎石簌簌滾落。
“呵……”
李慕喉頭一鬆,緩緩吐出一口沉濁之氣。
剛才那一瞬,他幾乎被反噬之力撕成兩半。
茅山秘法早已練到爐火純青,可硬撼這等兇物,仍像拿竹竿去撬山嶽——力有未逮。
“李慕,撐得住嗎?”
四宇道長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眼裡的焦灼。
這一戰,李慕贏了,可四宇道長看得分明:
贏的是術,輸的是身。
李慕擺擺手,臉色泛白,額角滲著冷汗:“沒事……就是骨頭縫裡都在發顫。”
“我扶你回屋歇會兒?”
四宇道長伸出手,袖口還沾著灰燼。
李慕搖頭,目光牢牢鎖住廢墟:“道長,稍等——那傢伙還沒完。”
“好。”
四宇道長退了半步,默然頷首。
就在此時,一抹黑影如墨汁滴入清水,無聲無息從瓦礫下緩緩升起。
陰煞鬼王重新立起,兩顆幽綠鬼瞳森然鎖定李慕,殺意濃得幾乎凝成霜粒。
李慕脊背一涼,寒氣直鑽骨髓,猛地側身望去——
“……鬼王?!”他脫口而出。
那黑影緩緩抬頭,獠牙外翻,鬼面扭曲,竟帶著一絲譏誚。
“再進一步,我就燒穿你的魂核。”李慕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
陰煞鬼王腳步一頓,猩紅長舌舔過利齒,目光掃過李慕微微顫抖的手指,又掠過四宇道長繃緊的肩膀。
下一秒,它轉身,黑霧翻湧,眨眼間消失在巷口盡頭。
李慕繃緊的肩線終於一鬆,呼吸略重了幾分。
“李慕?”
四宇道長立刻靠攏,語氣比剛才更沉。
“差點栽在這兒……”李慕苦笑,抬手抹了把唇邊血絲,“真沒騙您。”
四宇道長一怔:“可它明明壓你一頭,你怎麼會險些……”
“秘法是強,可我這副身子,才十四歲。”李慕垂眸,指尖捏著一張微卷的黃符,“筋骨未固,氣血未盈,硬催大術,等於拿嫩枝當弓弦——拉滿了,先斷的總是自己。”
四宇道長靜了片刻,忽而輕笑:“我原以為你機敏,卻不知你心比眼還亮。”
李慕也笑了,笑意清亮:“不瞞您,我確實是孩子,但不是尋常孩子。”
“哦?”四宇道長眉峰微揚。
“我是茅山正脈,血脈承啟,代代相傳。”
四宇道長瞳孔驟縮,手指無意識攥緊拂塵柄。
茅山秘術——那是連老祖畫像都蒙著黑紗的禁忌之術;
茅山傳人——更是隻存於典籍殘頁裡的傳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失傳百年的秘術……怎會落在你手上?”
“師父給的。”李慕答得乾脆,“至於它為何還在人間——我不問,也不管。”
四宇道長深吸一口氣:“有一事你須記住:真正的茅山秘術,不止鎮鬼,更能引天怒。”
李慕心頭一跳:“引雷?”
“對。”四宇道長點頭,“雷火焚陰,一念即至。”
李慕不再多言,抽出一張硃砂浸透的桃木符,咬破指尖,一滴赤紅血珠“啪”地墜上符面——
符紙騰地燃起,火苗竄起三尺,竟在半空盤旋升騰,化作一條赤鱗金角的雷龍!
龍吟裂空,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
李慕仰首,聲如裂帛:“天雷敕令——劈!”
兩道紫電應聲迸射,撕開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咔嚓!!”
陰煞鬼王剛躍上屋頂,雷光已至!它厲嘯一聲,倉皇撲向街心,可那紫電如活物般拐彎追擊,越逼越近!
“該死——!”它怒吼轉身,竟迎著雷光直撲李慕!
“果然霸道……”李慕眼中精光一閃,毫無懼色。
“吼——!”
陰煞鬼王張口噴出一團翻滾黑瘴,腥臭刺鼻,瞬間吞沒李慕全身。
“李慕!”四宇道長失聲。
話音未落,李慕喉頭一甜——
“哇!”
一口熱血噴在黑霧之中,染得霧氣都泛起暗紅。
“李慕,撐得住嗎?”
四宇道長眉頭緊鎖,聲音壓得極低。
李慕唇色發青,額角沁著冷汗:“還行,就是捱了一記天雷,皮肉焦了點,歇兩天就能緩過來。”
“你怎會撞上陰煞鬼王?它可是茅山秘術的嫡傳血脈!”四宇道長瞳孔一縮,語調陡然繃緊。
“它根本不是人——是活煉出來的兇物!筋骨如鐵,眼泛幽光,吞過七八條生魂,連氣息都帶著腐腥味。”李慕咬著牙,指節攥得發白。
“甚麼?!”
四宇道長身子一晃,像被抽去了脊樑。
他原以為陰煞鬼王不過是一具走屍,僵硬、遲鈍、靠符咒鎮壓。
可李慕身上那道焦黑裂痕,分明是茅山秘術獨有的九霄雷印——而此術一旦現世,必遭天律反噬,傳承者絕不可久留塵世。
“快走!這地方不能待了!”四宇道長一把拽住李慕胳膊。
李慕沒吭聲,只默默點頭,兩人旋即轉身離去。
踏出古墓,風捲著枯葉撲面而來,他們一路向西。
越走,紅衣鬼越密——起初三五成群,後來成片湧出,衣袂翻飛如血浪翻湧。
終於,前後左右皆被圍死,影子在月光下扭曲蠕動。
“李慕,這不對勁!”四宇道長橫劍在前,呼吸微沉。
“我也不懂……它們像是認準了我,專往我身上撲。”李慕抹了把嘴角血絲,眼神卻亮得灼人。
“它們盯死你了。你先躲遠些,尋個僻靜處喘口氣。”四宇道長語氣急切。
李慕卻將桃木劍往地上一頓:“我不走。”
“我要和你並肩站著。”
四宇道長厲聲道:“你傷未愈,硬扛只會送命!”
“若臨陣脫身,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李慕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哪怕斷骨折筋,我也要揮這一劍。”
四宇道長凝視他半晌,終是嘆了口氣:“……好,一起殺出去。”
他知道,再勸,李慕只會更倔。
街道狹窄,鬼影幢幢。
頭兩回還能遊刃有餘,到第五次突襲時,李慕已腳步虛浮,喉頭泛起鐵鏽味。
可四宇道長越戰越穩,步法如松,劍鋒似電,竟比先前更添幾分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