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拖下去,我怕撐不到天亮。”李慕喘著粗氣。
“借我陽氣,我能渡你三分。”
“不行。”李慕搖頭,“我這副身子,陽氣稀薄得像燭火——給你補不了多少,反倒耗你根基。”
“你怕拖累我?”
“怕自己成了刀尖上的累贅。”
“傻話。”四宇道長忽然一笑,“我體內流的是茅山真血,吸得進陽氣,只是慢些罷了——慢,不等於不能。”
“茅山秘術傳人……真不能活在人間?”李慕嗓音乾澀。
“見光即誅。”四宇道長目光沉如古井,“凡俗之軀,承不住這等因果。”
“為何?”
“因世人不配執掌此道。”
李慕垂眸,沒再開口。
“別灰心。”四宇道長拍了拍他肩,“你骨頭硬,心也正——總有一天,會踩著他們的影子,站到最高處。”
“我會。”李慕抬眼,聲音輕卻篤定。
“說起來,你運氣真是逆天。”四宇道長忽而莞爾,“茅山上下千百弟子,唯有一人能修茅山秘術——旁人連經卷邊都摸不著。”
“誰?”
“茅山掌教。”
“掌教?!”
李慕心頭一震。
他從未見過那位傳說中的人物。
在普通人耳中,茅山秘術不過是志怪書裡幾行墨跡,縹緲得如同霧中樓閣。
可此刻,那樓閣的輪廓,正透過四宇道長的言語,一寸寸在他眼前顯形。
他沒洩氣,只把那份驚撼,悄悄壓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兩人甩開陰煞鬼王的地界,踏上荒野小徑。
遠處高樓頂上,一道黑影靜靜佇立,袍角獵獵,嘴角咧開一道森然弧度。
“李慕啊李慕……你命太硬,也太短。”
四宇道長仰頭望了一眼,輕輕嘆氣。
李慕沒應聲,只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走,找個安穩地方落腳。”
“嗯。”
他跟著四宇道長,頭也不回地走了。
“對了——掌教呢?”
“閉死關了。咱們先避一陣,等風頭過去。”
“好。”
城郊漸遠,荒嶺漸近。
林木蒼莽,人跡杳然。
四宇道長抽出桃木劍,插進泥土,劍身嗡鳴一聲,似有靈性。
“坐吧。”
“嗯。”
“趁夜,我帶你叩開第一重門。”
“好。”
李慕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腦海深處,彷彿有人以指為筆,在他識海中緩緩寫下一道符籙——筆畫未盡,已有雷音隱隱滾動。
他默唸口訣,指尖微顫,一遍,兩遍,十遍……
一個鐘頭過去。
“李慕,這術不是死物,是活的。”四宇道長眼中映著星火,“你已觸到它的脈搏。”
“真……能學會?”
“它選中了你。”
“那我一定練成。”
“嗯,我相信。”
“眼下我們該怎麼做?”
李慕抬眼望向四宇道長。
“先歇口氣,等天亮再說。”
“成。”
李慕應得乾脆。
兩人隨即躺進軟茸茸的草甸裡,閉目養神。
遠處那棵虯枝盤曲的老槐樹上,陰煞鬼王正伏在濃密枝杈間,一雙幽瞳冷冷俯視著他們。
李慕與四宇道長呼吸綿長,睡得沉穩安詳。
陰煞鬼王嘴角一扯,浮起一抹森然笑意,整個人倏然散作一縷翻湧黑霧,悄無聲息朝李慕滑去。
“小崽子,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他聲音像指甲刮過青磚,陰冷刺骨。
黑霧越壓越近,幾乎貼上李慕面門——
突然,一聲淒厲尖叫撕裂夜幕!
陰煞鬼王動作猛地一滯,猛然扭頭。
只見李慕已霍然睜眼,瞳孔裡盛滿驚懼,直直盯住他。
“你……竟醒了?”
“吵醒我的,是你?”
李慕反問,嗓音還帶著睡意,卻透出一股冷硬。
“找死!”
陰煞鬼王怒嘯一聲,黑霧驟然收束,化作一道凌厲黑箭,直貫李慕心口!
“哼!”
李慕鼻腔裡迸出一聲冷嗤,右掌猛然推出——
剎那間,狂風憑空炸開,一股磅礴吸力如巨口張開,狠狠一拽!
陰煞鬼王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掀得倒飛出去,足足撞出數百步遠,重重砸進遠處灌木叢中。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暗紅血沫。
眼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燒穿夜色。
“卑賤螻蟻,竟敢傷我本體!”
他嘶吼著再度撲來,這回再不留手,黑霧凝成一把鋸齒獠牙般的鬼刃,挾著腥風劈向李慕!
“轟——!”
又是一掌!
陰煞鬼王如斷線紙鳶般橫飛出去,後背轟然撞上一棵合抱粗的老松。
樹幹咔嚓斷裂,轟隆傾頹,塵土漫天揚起。
他從半截樹樁上滾落,胸前赫然塌陷下去一個碗口大的凹坑,皮肉焦黑翻卷。
身體抽搐不止,血沫不斷從唇角汩汩湧出。
“李慕,快走!”
“走不了。”
李慕搖頭,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他絕不會拋下師傅獨自逃命。
“不行!他已重傷瀕潰,趁現在聯手斬了他,尚有一線生機!”
四宇道長急聲催促。
“聯手?你連站都發虛,拿甚麼殺他?”
“我確有傷在身,靈力也耗得七七八八——可正是此刻,他最弱,我才最有機會。”
四宇道長咬牙堅持。
“若我沒記錯,咱們早就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命。我若獨活,不如死了乾淨。”
李慕斬釘截鐵。
“你——!”
四宇道長氣得指尖發顫。
“李慕!掌教拼著修為折損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你敢違逆他的旨意?”
“不管誰的恩,我都記著。但今夜——我絕不丟下你。”
“好!既然你自尋死路,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來吧。”
李慕緩緩闔上雙眼。
四宇道長深吸一口氣,雙手翻飛結印,指節泛起金光。
“道法無邊!”
一道熾烈金符自他掌心迸射而出,如離弦金矢,直取李慕眉心!
李慕閉目不動,卻已察覺那股灼熱威壓破空而來,逼得眼皮發燙。
“噗!”
他驟然睜眼,眸光如寒刃出鞘。
那道金符懸停半空,紋絲不動,彷彿撞上無形銅牆。
“甚麼?!”
四宇道長瞳孔驟縮。
“我不想殺你,你也休想殺我。”
李慕冷笑。
“呵,一個剛入茅山門檻的毛頭小子,也配讓我失手?”
四宇道長嗤笑一聲,十指再掐,金符陡然暴漲,化作一道耀目金虹,劈頭蓋臉射向李慕!
李慕依舊未動。
金虹貫體而入——
卻在觸到他衣襟的剎那,無聲湮滅,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
“怎會……?”
四宇道長怔在原地。
“這才是真正的茅山符術。”
李慕淡聲道。
“茅山符術?不是些驅邪鎮宅的粗淺把式麼?哪來的‘符術’一說?”
陰煞鬼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
“那些只是入門引子。茅山真正壓箱底的本事,是鎮派三絕之一——誅邪符。道家至高三大秘法,專克萬邪。”
“那是茅山嫡傳,百年不輕授。”
“連這點皮毛你們都不懂?真叫人失望。”
李慕目光一凜:“不管你是甚麼東西,現在立刻消失。否則,別怪我不留餘地。”
“哈哈哈——”
陰煞鬼王仰天狂笑,笑聲震得樹葉簌簌抖落。
“省省力氣吧!就算你使出真本事,也殺不了我。乖乖跟我走,我保你不死;若再執迷,我讓你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說過,死也不會跟你走。”
李慕一字一頓,聲如鐵石。
“敬酒不吃,偏要喝罰酒?”
“今夜,就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鬼王之威!”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轟然炸開,化作一團翻滾黑潮,裹挾著陰風惡煞,朝著李慕當頭壓下!
李慕眉頭微蹙。
“不愧是陰煞鬼王,竟煉成了這種蝕骨噬魂的鬼瘴之術。”
“倒要瞧瞧,你這鬼王,究竟有多硬的骨頭!”
他攥緊拳頭,筋絡繃起,擺開迎戰之勢。
可就在那一瞬,雙腿忽地發軟,眼前陣陣發黑——
是體力透支,是舊傷反噬,是強撐太久的代價。
可他牙關一咬,硬生生把眩暈嚥了回去。
“小子,認命吧。”
陰煞鬼王獰笑逼近。
“我李慕的字典裡,沒有‘認命’兩個字。”
“那我就送你下地獄!”
黑潮再度翻湧而至,腥氣撲面。
李慕低喝一聲,五雷咒已在掌心蓄勢待發——
陰煞鬼王卻只冷冷一笑,黑霧奔湧更急,勢不可擋。
五雷咒雖能誅殺尋常鬼王,卻對陰煞鬼王束手無策,反倒激得他戾氣暴漲、戰意沸騰。
“小子,就你這三腳貓的道行,也配稱道長?趁早束手就擒,少受皮肉之苦!”
陰煞鬼王獰笑如雷,聲震山壁。
“哦?你也不過是紙老虎罷了——我倒要掂量掂量,你這副鬼骨頭,到底有多硬!”
李慕嗤笑一聲,眉宇間盡是冷冽。
“好!那就看看今日,誰先跪地求饒!”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翻湧黑霧,裹挾腥風撲面而至。
李慕手腕一翻,桃木劍錚然出鞘。
他咬緊牙關,將渾身氣勁盡數灌入劍身,與那黑霧悍然相撞、纏鬥不休。
四宇道長靜立一旁,袖手旁觀,神情淡漠如霜。
唇角微挑,笑意不達眼底。
他此來,只為李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