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覺著,筋骨正一點點回勁。”
李慕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腕,指節微響。
“先出去再說。”
“好!”四宇道長長舒一口氣,“若不是你及時趕到,那女鬼早把我撕成碎片了。”
“她……真是鬼界來的魂魄?”
“不錯。連我都差點栽在她手裡,可見來頭不小。”
二人踏出山洞,清風拂面。
李慕轉頭問:“你怎麼落在這兒的?”
“被陣法困住的。不過待久了,倒覺得它虛張聲勢——我索性溜出來透透氣。”
“陣法?”
李慕眉峰微挑,環顧四周嶙峋山勢與浮動霧氣,一時靜默。
四宇道長捻鬚道:“此陣確有玄機,但破法我已摸到些門道,你不必憂心。”
“哦?道長已有良策?”
“辦法倒是直截了當,且聽我細細道來——”
話音未落,轟隆!轟隆!
悶雷般的爆裂聲自地底翻湧而出,震得碎石簌簌滾落。
李慕面色一凜:“底下……還埋著一座陣?”
“嗯。我早年見過類似佈置。”
“陣法根基,向來靠靈材鑄就。”
李慕目光如刀,掃過巖縫間若隱若現的幽藍紋路:“道長,可看清它的構形了?”
“形制似是尋常幻陣,卻透著股詭譎勁兒。佈陣之人修為不淺,我也不敢斷言它是否完整。”
四宇道長凝神細思,指尖在空中虛劃幾筆,反覆推演陣眼方位。
“道長,我能破它——但你得答應我:陣一破,立刻抽身。”
“為何?”
“你如今戰力未復,留在此處,等於送命。”
“行!”他點頭乾脆,“信你。”
李慕眼中精光一閃,躍躍欲試。
管它是不是陣、多厲害的陣——只要能救出道長,值了!
破陣之要,在於揪出陣眼。
而陣眼藏在哪?
莫非那佈陣者,正蟄伏核心,伺機而動?
李慕皺眉沉吟:毀陣眼,豈是揮揮手就能辦成的事?
“咦?”
他忽地眸光一亮,脊背挺直。
“道長,我有主意了。”
“快說!”
“這根本不是殺陣,而是一座迷陣——小型幻境所化。只要擊穿表層幻象,整座陣便如紙糊般崩塌。”
“迷陣?”四宇道長蹙眉,“雖不致命,可要徹底瓦解,談何容易。”
“交給我。”
李慕一笑轉身,身影已掠入林間。
四宇道長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頭微震:
一個年輕人,竟能這般篤定地拆解幻陣?他怎麼做到的?
他沒追問,只盤膝坐下,繼續溫養氣息。
李慕繞山搜尋一圈,不見那女鬼蹤影。
她躲哪兒去了?
他念頭一轉,乾脆拋開不管。
眼下要緊的,是先把這陣碾碎。
之後——再找她清算。
三日後,他立於陣外高崖,雙掌齊推。
陰陽二氣奔湧而出,如黑白蛟龍纏繞升騰。
此氣並非憑空而生,而是他從怨念屍骸中千錘百煉萃取而來,如今已盡數熔鑄進真元深處,威勢暴漲數倍。
這一式,就叫——陰陽二氣。
一經催動,天地色變,萬物失聲。
陰陽二氣驟然凝成一道翻湧的灰白霧龍,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撞向陣眼。
轟隆——!
整座幻陣如薄冰遇火,頃刻崩解,碎光四濺。
李慕身形一晃,已閃至陣心,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女鬼咽喉,將她硬生生從虛影裡拽了出來。
女鬼猝然見人,魂體一顫,眼窩裡幽火狂跳。
話音未落,四宇道長踏風而至,道袍下襬尚在獵獵翻飛:“李慕?你竟真把她擒住了?”
“道長,此鬼與我有舊,我想帶她去見個人。”
“誰?”
“一位同您年歲相仿的道門前輩。”
“與我一般年紀?”四宇眉峰微揚。
“正是。一手符籙通玄,半卷丹訣驚世——您若得見,必歎服不已。”
話音未落,李慕手腕一抖,女鬼便如斷線紙鳶般朝四宇道長飛去。
那鬼影甫一脫手,立刻擰身欲遁,十指暴漲黑爪,直撲林間暗處。
可李慕早候著呢。
右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鉤,咔嚓一聲——女鬼頭顱應聲爆裂,化作一團瑩白精魄,被他掌心漩渦盡數吞沒。
一股灼熱靈流奔湧入體,經脈鼓脹,氣息節節拔高。修為越深,指掌之間,便越能撬動天地之重。
他仍穿著那襲洗得發白的青灰道袍,背後拂塵垂落,穗子微微晃動。
一步,兩步,他緩步逼近那具懸停半空的殘魂。
四宇道長也趕至近前,抬眼一掃,喉結滾動,倒抽一口冷氣。
這屍骨他認得——當年親手驗過,是具睜眼不閉、咬舌不腐的活屍!誰料李慕竟能一擊斃之!
“你……真滅了她?”
“她自己撞上來的。”
“這一殺,怕是要惹來麻煩。背後牽扯的,可不是尋常陰司勢力。”
“無妨。”李慕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目光卻沉得像古井,“我自會收拾乾淨。”
遠處忽有破風之聲撕裂寂靜。
一道黑影掠空而至,衣袂翻飛如墨蝶振翅。
女子身段玲瓏,面若春山初雪,眸似秋潭映星,顧盼間清光流轉。
眉心一點硃砂痣,鮮紅如滴血。
李慕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這女鬼……竟與方才所誅者八分相似。唯獨一雙眼睛,盛滿蝕骨寒霜,恨意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更駭人的是那一頭赤發,根根如燃,彷彿浸透了百年怨血。
“這鬼……甚麼來路?”
“先勞煩道長,替我瞧瞧她身上有何異樣。”
“好。”
四宇上前俯身細察,目光掃過那具森然白骨,眉頭越鎖越緊……
“有古怪——她魂核深處,纏著一道扭曲靈息,還裹著滔天怨煞。莫非……是被執念反噬,徹底瘋魔了?”
話音剛落,女鬼雙目驟然圓睜,瞳仁盡黑!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嘶嚎炸開,她整個人轟然潰散,化作一縷青煙,眨眼消盡。
李慕嘴角緩緩揚起,笑意涼薄而鋒利——這回,倒是她自己把命送到了刀口上。
“怨氣蝕心,神智全失,不過是一具被仇恨燒穿魂竅的傀儡罷了,算不得甚麼厲害角色。”
“原來如此……”
四宇頷首,稍頓片刻,又道:“既然無害,我便替你走一趟,把她殘魂送去見你那位朋友,省得你再費周章。”
李慕拱手:“有勞道長。”
四宇袍袖輕揚,指尖劃過虛空,一縷微光一閃,那女鬼魂影再度浮現,虛浮搖曳。
李慕立時抬手阻攔:“道長且慢——她怨氣未淨,貿然引渡,恐生變故。”
“放心,我這就送她入輪迴井,永絕後患。”
“多謝道長,一切仰仗。”
“客氣。”四宇一笑,拂塵輕抖,身影已淡如水墨,倏然隱去。
李慕望著那抹消逝的背影,笑意漸冷。怨氣這般熾烈,她那位‘朋友’,怕是比這女鬼更難纏。
待四宇蹤影杳然,李慕又向前踱出幾步。
忽地,他脊背一凜,足下一頓,驀然回首。
百步之外,三道人影靜靜矗立。
當中一人,目光如鉤,死死盯在他身上,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李慕面色一沉:“何方宵小?”
三人交換一眼,左側那人緩步而出,嗓音沙啞:“你就是李慕?”
他眉心微蹙——竟在此處撞見熟面孔。
“不錯,正是李某。”
“呵……聽說你斬了一位煉丹宗師,連他腰間那隻九轉玉匣,也一併取走了。”
李慕嗤笑:“三位修為不俗,怎的只敢遠遠放話?”
“李慕,你未免太小覷我等聯手之威。”
“不是我小瞧,是你們太自負——三人齊上,未必壓得住我。”
“那就試試!”
三人怒喝如雷,身形暴起,快如電閃,瞬息已至面前!
掌風未至,地面已裂開蛛網紋路。三道凌厲掌印呈鼎足之勢,挾著千鈞之勢,轟然壓下——威勢遠超先前女鬼數倍!
李慕神色不動,指尖一捻,一張暗金符紙躍然掌心。
他唇齒輕啟,吐出二字:“封天!”
符紙脫手飛旋,金光乍迸,落地即融。
剎那間,腳下泥土翻湧如沸,黏稠如膠,瞬間裹住三人腳踝、膝彎、腰腹——他們掌勢未收,人卻已深陷泥沼,寸步難移。
“李慕!放我們出去,否則——”
“晚了。”他淡淡截斷,目光掃過三人僵滯的面孔,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慕話音未落,五指驟然一扣,如鷹隼撲食般朝那男子咽喉鎖去。
那人脊背一寒,汗毛倒豎,慌忙高喊:“住手!李慕兄,咱們真沒想撕破臉——快鬆開禁制,我們發誓既往不咎!”
李慕指尖一頓,指節微曲,卻未收回。
“李慕,你放寬心!我三人誠意結交,絕無半分惡意——只因見你丹道天賦卓絕,實乃百年難遇的奇才,這才設局相試!”
“結交?”李慕唇角一掀,笑意冷得像霜刃刮過鐵面。
他並不知曉,自己早已成了三人眼中最燙手、也最誘人的獵物。
“你不信?那咱們就賭一把——三人輪番出手,誰先敗下陣來,立刻撤陣放人,如何?”
李慕眉峰一揚:“成。不過若你們輸了,得應我一事,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