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劇烈起伏,心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總算落地。
“到了……”
“撐不住了,這兒的陰氣太重,空氣稀薄得像抽乾了似的……我得喘口氣。”
四宇道長嗓音沙啞,背脊重重靠上一塊冷硬巨石,眼皮一耷,幾乎立刻就要合上。
“四宇道長,不能停!”
李慕一把按住他肩膀,聲音繃得極緊。
“這方天地有鐵律——陽壽已盡者,不得滯留。再拖下去,那些東西圍上來,咱們連退路都沒了。”
“明白……可現在,我連抬腳的力氣都沒了。”
他苦笑一下,嘴角牽得發僵。
“別睡!緩一緩,咱們馬上走。”
“好……聽你的。”
四宇道長閉著眼,喉結艱難地上下一滾。
兩小時後,他眼底浮起一絲血絲,呼吸卻穩了些。
“還能撐得住……走,進山!”
話音未落,人已率先邁步,領著李慕一頭扎進莽莽深林。
“咔嚓——!”
一道撕裂天幕的慘白雷光,猝然劈在李慕身後!
他脊背一僵,心跳幾乎撞破肋骨。
這雷聲他認得——當年在修真界渡劫時,便是這般震得五臟移位、神魂發顫。
“別怕,有我在。”
四宇道長手掌重重拍在他肩頭,掌心溫熱而沉實。
“嗯。”
李慕喉頭一動,點了點頭。
“轟——!”
又一道驚雷炸響,震得林間鴉雀齊飛。
“來者不善……得搶在它們合圍前甩開!”
四宇道長低吼一聲,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入密林深處。
狂奔整整一個時辰,兩人終於撲到一處峭壁之下——巖縫裡,半掩著一個幽暗洞口。
李慕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眼掃視四周。
眼前,赫然橫亙著一條窄如刀鋒的峽谷。
岔道縱橫如蛛網,但唯有一條蜿蜒小徑,泛著微弱青光,直指地府入口。
“糟了……只有一條活路,得趕緊找個地方藏身!”
四宇道長眉頭擰成死結,目光焦灼地掃過兩側嶙峋山壁。
“您在這兒守著,我先進去探路。”
“不行!我得跟著你——萬一你陷進去,我還能搭把手!”
“您留外面更穩妥。它們既然盯上了我,進來反倒容易誤傷您。”
李慕擺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喙。
他心裡清楚:自己已成靶子,多一人同行,便是多一分拖累。再說,尋常厲鬼,他還真沒放在眼裡。
“……好,你自己當心。有異動,立刻喊我!”
“明白。”
李慕頷首,轉身踏入峽谷。
身後,那尊鬼王無聲無息,如影隨形。
峽谷綿延數千米,兩側巖壁陡如刀削,李慕屏息潛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寸陰影。
那鬼王始終綴在百步之外,不緊不慢,卻半步不落。
李慕心頭疑雲翻湧:它到底圖甚麼?尋仇?不可能——素昧平生,毫無瓜葛。
想不通,索性不想。
仇已結死,退路早斷,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往更深、更暗處闖。
途中又遇數撥厲鬼,李慕出手乾脆利落,符火翻飛,拳風呼嘯,盡數碾作飛灰。
一個時辰後,他踏入一片森森古林。
草木瘋長,枝椏扭曲如鬼爪——這分明是某隻大鬼的地盤。
他前腳剛踩進林緣,數十道黑影便從樹冠、根鬚、腐葉中暴起撲來!
拳風裹著陰煞砸上胸口,悶響如擂鼓,震得他喉頭一甜,連退七八步,胸骨隱隱發麻。
“骨頭倒是硬!”
他舌尖抵住上顎,眸光驟冷。
下一瞬,兩張硃砂符紙自袖中滑出,指尖一彈,符紙凌空燃起,化作兩團熾白烈焰,兜頭罩向群鬼。
淒厲嘶嚎瞬間撕裂林間死寂,黑煙騰起,鬼影頃刻潰散,只剩焦臭瀰漫。
李慕腳步未停,剛轉過一棵歪脖老松,迎面又撞上一大群厲鬼——數量翻倍,怨氣凝成實質,壓得空氣都粘稠起來。
他足尖點地,身形倏忽幻滅,如鬼魅穿行於鬼影之間。
不過眨眼工夫,幾十道黑影接連崩解,碎成齏粉,簌簌落進腐葉堆裡。
他動作看似遲緩,可每一劍都精準貫喉,厲鬼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如朽木般轟然倒地。
不過幾分鐘光景,李慕已將前方密佈的厲鬼清掃一空。
“這身手……簡直匪夷所思!難怪師父執意派我們倆進來尋機緣——原來此處竟是修煉者棲身的秘境!怪不得成群鬼物拼死闖入,圖的就是這口活命的氣運。”
四宇道長怔在原地,眼珠子幾乎要彈出眶外。
他萬沒料到,李慕竟強橫至此——不到一炷香工夫,整條幽谷裡的厲鬼,盡數伏誅。
他望著李慕挺直的背影,心頭翻湧,久久難平。
更沒想到自己運氣如此之旺,一腳踏進秘境,竟撞見一位真修,還是位殺伐凌厲、氣度沉凝的高手。
此刻,他對修煉者世界再無半分疑慮,只剩滿心熱望。
唯一揪心的,是兩人一旦脫身,李慕極可能被後續湧來的鬼潮圍堵截殺。
他必須設法攔住李慕——不是為阻撓,而是為護持。
畢竟,李慕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恩人落入鬼爪,遭百般折辱。
“待會兒我引開一批厲鬼,你趁亂抽身!”四宇道長壓低聲音。
李慕頷首:“師兄保重。”
“放心。”
他猛然轉身,目光如鐵,直刺前方黑壓壓的鬼影。
這些厲鬼,個個皆有靈魄境修為,皮肉似玄鐵澆鑄,尋常刀劍砍上去只迸火星,傷不了分毫。
四宇道長凝神屏息,手中拂塵輕抖,漫天素白符紙如雪片紛揚,簌簌撲向鬼群。
拂塵微晃,符紙便似有了靈性,疾掠而出,紛紛貼上厲鬼軀幹——
“砰!砰!砰!”
符紙炸裂,白煙騰起,腥氣瀰漫。
“它們……好像沒腦子?”
“嗯,可皮厚骨硬,尋常手段根本破不開。”
弟子們低聲議論,四宇道長耳中聽著,眉峰越鎖越緊。
“八四零”
他側身望向李慕,語速急促:“快走!我替你擋一陣!”
“我不會丟下師兄獨活。”
“傻小子,我知道你放不下我。”四宇道長苦笑搖頭。
他心裡清楚,李慕是怕他孤身赴險,才執意留下同戰。
可眼前厲鬼何止百數?縱使單個不強,蟻多噬象,兩人若硬扛下去,必成鬼口殘羹。
他決不能讓李慕陷在這絕地裡。
“走!”
李慕見他額角青筋暴起,聲音都變了調,再不敢遲疑,身形一閃便往側方掠去。
四宇道長旋即橫身搶前,擋在他退路之前。
“快跑!”他嗓音發啞,焦灼刻進每道皺紋裡。
李慕抬眼,撞上那雙灼灼生光的眼睛,胸口驀地一熱。
他咬牙低吼:“師兄快撤!別管我!快走!”
“不必勸了。這些年風霜同歷、生死共擔,你我之間早不是師兄弟,是手足。”
“你若棄我而去,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我,絕不走。”
話音未落,他已拖著帶血的左臂,一邊閃避利爪撕扯,一邊朝李慕步步逼近。
李慕心口發緊,喉頭滾燙。
這些厲鬼太兇悍,四宇道長撐不了多久!
他猛地擰身欲遁——
後背卻驟然一涼,劇痛炸開!
回頭一瞥,一隻厲鬼已撲至三尺之內,獠牙森然。
四宇道長眼角餘光掃到,唇角忽地一掀,笑意陰冷如刃。
拂塵陡然甩出,化作一道銀光巨尺,挾風雷之勢,兜頭砸向那鬼影!
李慕瞳孔驟縮——
這拂塵的威勢,他最熟悉不過:削金斷玉如切腐草,向來無堅不摧!
可那厲鬼僅是一爪橫拍——
“咔嚓!”
銀光碎裂,寸寸崩散!
“甚麼?!”
李慕渾身血液一滯。
那是金蠶絲煉就的拂塵啊!能抗靈魄境巔峰全力一擊的至寶,竟被一爪捏成齏粉?
那隻鬼分明貌不驚人,卻藏著毀天滅地的蠻力,李慕腦中嗡嗡作響,幾乎失語。
“呵……小鬼,驚了吧?”四宇道長朗聲而笑,“這拂塵,用的是仙界金蠶吐的絲!天地間獨此一份,我熬了三百年才煉成。”
“它連靈魄境巔峰都奈何不得,你倒好,隨手就給捻碎了——”
他盯著厲鬼,眼神鋒利如刀,“夠資格,當我的對手。”
李慕僵在原地,嘴唇微張。
“原來……師兄竟能煉出這等神兵。”
“懂它厲害就行。”四宇道長下巴微揚,眉宇間盡是傲然。
李慕深吸一口氣,神色倏然沉定:“既如此,今日這些鬼物——一個不留。”
他霍然轉身,目光掃過群鬼,眸底燃起兩簇冷火。
四宇道長心頭猛跳:“你瘋了?想幹甚麼?!”
李慕未答。
雙手疾結法印,掌心白芒迸射,如箭離弦,呼嘯撲向鬼群。
白光在半空盤旋、收束、暴漲,瞬息凝成數十道耀眼光輪,嗡鳴震顫,急速擴張——
那些厲鬼彷彿被白芒裡滲出的腥氣勾住了魂,渾身筋肉暴凸、骨節錯響,面孔扭曲得幾乎要撕裂開來。
李慕心頭一緊,瞳孔驟然縮起。
他赫然看見,幾隻撲在前頭的厲鬼皮肉正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泛著青灰的爛肉,黑血順著潰口汩汩淌下。
他眉峰一壓,臉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