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繞村腳攀上山徑,剛出村口,李慕腳步猛然釘住。
眼前山谷,血色刺目。
清溪變赤流,草木盡染猩紅。
黑霧如活物般自地縫裡嘶嘶鑽出,層層疊疊,眨眼吞盡整片谷地。
李慕反手一拽,將四宇道長護至身後,雙掌疾結雷印,喉間咒音低沉迸發——
金光乍現!無數古篆自他周身浮起,嗡鳴震顫,旋即凝成一條怒目金鱗巨龍,挾風雷之勢撲向黑霧!
金龍與黑霧絞作一團,爆裂聲悶響如雷,終歸寂滅。
李慕心頭一沉,暗罵自己糊塗。
此地哪是甚麼尋常山坳?分明是鬼界裂隙,專聚暴戾厲鬼!若真撞上頂尖兇物,他和四宇道長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他餘光掃向身旁,卻見四宇道長面色微白,呼吸微滯——原來方才那陣黑霧,竟是被他無意引動的!
若非反應及時,此刻二人早已魂歸幽冥。
可那金龍明明擊中黑霧,為何如泥牛入海,毫無潰散之象?
李慕腦中反覆閃回符篆崩解的畫面,越想越焦:
“不對勁……這些鬼,怎會如此難纏?”
他向來篤信自身修為——畢竟道途越艱,登頂越難,能走到今日,豈是泛泛之輩?
可眼前這滿山厲鬼,竟如潮水般衝破封印,肆虐人間……荒謬得令人齒冷。
正思忖間,忽覺背後氣息浮動。
李慕霍然轉身——
一隻森白鬼爪,已死死扼住四宇道長咽喉,將他整個人懸吊半空,腳尖離地三寸!
李慕瞳孔驟縮,雙手閃電探出,五指如鉤扣住鬼爪!
“撒手!”
一聲斷喝似驚雷炸響,臂間真元轟然奔湧——
咔嚓!鬼爪寸寸崩裂,碎骨紛飛!
四宇道長踉蹌落地,喉間咳出一口濁氣,臉色仍泛著青灰。
“道長,您撐得住嗎?”李慕聲音發緊。
四宇道長擺擺手,喘息稍勻:“無妨,不過是個跳樑小醜罷了。”
“哦……”李慕點點頭,彎腰拾起地上那截斷爪。
陰寒蝕骨,怨氣濃得化不開——分明是厲鬼以百年怨毒淬鍊而成,縱已損毀,依舊滲著瘮人戾氣。
“道長,這些鬼物,究竟甚麼來頭?”
“上古妖魔餘孽。”四宇道長聲音沉了幾分,“當年封印鬆動,它們蟄伏至今,性子早被憋瘋了——一見生人,便如餓虎撲食。”
“我早清過一遍,但這次來的,全是老巢裡最兇的‘釘子戶’……說實話,這一仗,我心裡也沒底。”
“原來如此!”
李慕聽完四宇道長的解釋,頷首應聲。
話音未落,他五指猛然收緊,那隻森然鬼手應聲炸裂,碎成一團翻湧的黑霧。
剎那間,濃烈刺鼻的腥羶之氣如潮水般瀰漫開來,浸透整片山野。
蟄伏在密林深處的野獸被這股暴戾氣息驚擾,紛紛從巖縫、樹洞、地穴中狂奔而出,獠牙外露,眼泛血光。
李慕手腕一抖,指尖黃符疾射而出,“啪”一聲貼上四宇道長前襟。
符紙觸體即燃,騰起一道熾烈金焰,瞬間凝成光罩,將四宇道長嚴嚴實實裹住。獸群嘶吼著撲來,卻在金光三尺之外生生剎住,焦躁徘徊,不敢逾越半步。
李慕這才稍稍緩了口氣。
“這些惡鬼全被鎮壓在幽冥最底層,怨念早已熬煉成毒,濃得化不開。若非我這張‘九曜護心符’夠硬,剛才那一下,怕是連你半邊身子都要蝕穿。”
他眉峰微蹙。
那一擊看似乾脆,實則倉促——符力本就受限於鬼界陰氣侵蝕,又無靈脈補益,威力折損近半。
“無妨,我自有手段應付。”
四宇道長朗聲一笑,眼角彎出幾分篤定。
見他神色坦蕩,李慕也咧嘴笑了,可笑意未達眼底。
他心裡清楚:四宇道長確實不凡,但眼前這些鬼影,絕非尋常厲魄可比。
他旋身橫掃,拳風呼嘯如刀,氣浪掀得枯葉亂飛,群獸頓時驚惶退散,撞作一團。
“這些厲鬼……莫非全是鬼君境?”
李慕目光掃過四周,心頭一沉——所有鬼影正齊刷刷朝山坳深處奔去,而領頭幾道身影黑霧翻滾、輪廓巍峨,分明是鬼帝級的凶煞!
他臉色驟然發緊。
單對鬼君,他尚可週旋;可若是撞上鬼皇……縱有九陽真火護體,怕也燒不穿那層萬年怨骨鑄就的魂甲。
“怎會冒出這麼多鬼王?這地方到底埋著甚麼根子?”
冷汗悄然爬上李慕額角。
這種陣仗,他從未見過。
“此地早被他設下封天鎖地的禁制——沒有他點頭,誰也踏不出半步。”
四宇道長聲音低沉,眸色凝重。
“禁制?是他親手布的?”
李慕心頭一震。
“不錯。他曾親口說過,這整片山嶺就是一座活陣,闖入者,終生困死其中,除非他親自解印。”
四宇道長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鐵。
“可既已佈下大陣,為何沒把這兒煉成鬼域?”
李慕環顧四周——草木雖萎,山勢猶存,並無鬼域常見的腐土裂淵、血雲壓頂之象。
“呵……他不想讓這些亡魂爬出去禍害人間。他要的,是永世幽閉,是萬劫不動的寂靜。”
李慕沉默下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然開啟他塵封的記憶——前世那一場焚身祭山,那一道以命為引、刻入地脈的結界,不正是為了鎖住這方躁動的陰穢麼?
“既是鬼域,這些鬼物……會不會和那位鬼帝大人有關?”
李慕低聲揣測。
“不可能!”四宇道長斷然搖頭,“鬼域早在上古崩滅,遺蹟都化成灰了,怎會重現於此?”
“先摸清虛實再說。”
“你當心些——這陣法詭譎得很,稍有不慎便會被反噬。我調息片刻,你盯緊四周。”
四宇道長說完,盤膝坐定,雙目垂斂,氣息漸沉。
李慕見他氣息穩住,立刻展開搜尋。
鬼影密佈如林,要從中揪出陣眼,無異於沙裡淘金。
他眯眼細察,很快發現端倪:這些鬼物並非實體,而是由駁雜陰氣強行聚攏而成,欲破其形,必先抽乾內裡流轉的邪祟真元。
“咦?”
他忽然頓住腳步——一具倒伏的鬼屍胸口,竟浮著一縷幽藍微光。
光雖微弱,卻冷得瘮人,彷彿能凍裂神魂,令他脊背一麻。
李慕暗啐一口:自己竟漏看了這處!
這藍光分明是高階鬼修出手留下的殘痕——八成是那鬼王屠戮同族後,遺落的魂印!
他不再猶豫,抬手便朝那藍光狠狠拍下!
“轟——!!!”
大地猛震,山谷劇烈搖晃,山壁簌簌剝落,似有巨物正從地心深處拱起、咆哮!
“糟了!我的經脈……快撐不住了!”
四宇道長額頭青筋暴起,豆大汗珠滾滾而落。
“四宇道長,撐住!我這就帶你衝出去!”
李慕一把抓出兩張符籙——左手五雷咒,右手五行符。
五行符,專攝雷罡護體,可令肉身不懼雷霆灼噬。
這兩張符,是他壓箱底的保命之物,此刻卻毫不猶豫甩了出來。
“五雷咒——引靈!”
符紙爆燃,一道紫白電蛇撕裂空氣,直貫前方鬼影——雷光所至,黑霧慘嚎潰散,頃刻焦枯成灰。
緊接著五行符嗡鳴破空,如利刃穿雲,釘入另一隻鬼王眉心,當場貫穿,餘威激盪,震得周圍鬼影踉蹌倒退。
五行符本身不算凌厲,但勝在精準、迅疾,對付這些陰氣虛浮的厲鬼,恰如庖丁解牛,毫不費力。
一炷香工夫,滿谷鬼影清掃一空。
可李慕腳跟未穩,神經反而繃得更緊。
鬼潮太盛,稍有鬆懈,便是萬鬼噬身、埋骨荒嶺的結局。
他一邊緩步遊走,一邊緊盯地勢起伏、氣流走向。
忽地,一股陰寒如冰錐刺來,直扎後頸——
“不好!它們破封了!”
李慕身形暴退,同時掐訣催動遁甲術。
“砰!”
悶響炸開,他只覺後腦一陣鈍痛,眼前金星亂迸。
他猛然抬頭,瞳孔驟然一縮——方才落腳之處,地面竟已轟然塌陷,裂開一道幽深巨口。
一股濃稠如墨的陰氣翻湧而出,緊接著,一個towering鬼影踏著黑霧現身,直挺挺立在李慕跟前。
這鬼影比先前所見的厲鬼更駭人:軀幹魁梧如山,雙肩幾乎撞上巖壁;臉上赫然嵌著兩對血瞳,赤光灼灼,似能灼穿皮肉、燒盡魂魄。
“是鬼王!快撤!”
四宇道長嗓音發緊,額角青筋跳動,眼中全是壓不住的驚悸。
李慕沒吭聲,只一點頭,拔腿便隨他斜刺裡狂奔。
山中鬼王不止一隻,陰風捲著腥氣追在身後,兩人幾乎是貼著地面掠出,一路朝著山腳亡命疾馳。
“轟——!”
剛奔出三里,前方陡然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震得碎石簌簌滾落。
兩人急剎住腳,回頭一望——眼前赫然是一片修羅場:斷臂橫陳、殘首散落,黑血浸透焦土,厲鬼的屍骸堆疊如丘。
“糟了!咱們行蹤暴露了!”
四宇道長臉色灰白,重重嘆了口氣。
“先顧命要緊。”
李慕話音未落,已轉身繼續往山下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