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看也不看,抓起兩粒倒入口中。
丹丸入腹即化,一股醇厚暖流轟然炸開,順著經脈奔湧沖刷,所過之處,枯竭的靈竅如久旱逢甘霖,寸寸復甦。
“好丹!烈而不燥,猛而不傷……”他瞳孔微縮,難以置信。
半柱香未到,斷骨隱痛盡消,氣息綿長如初,連指尖都重新蓄起銳勁。
“這世間的造化,當真藏在最險處!”他咧嘴一笑,將袋中丹藥盡數掃入袖中,轉身再探。
一路搜尋,洞中寶物幾近清空,唯有一事令他皺眉:
偌大山洞,竟無半點活物痕跡——連最細微的塵蟎、蛛絲都不見蹤影;更詭異的是,此處毫無氣流流動,呼吸之間,空氣稀薄得令人窒息。
“陣法隔絕了外界?”他喃喃自語。
他沿著巖壁緩行,忽見一處光幕橫亙前方,如水波盪漾,卻堅不可摧——它像一層透明琉璃,將洞內外生生割裂。光幕之上,密密麻麻爬滿古篆,字字如釘,扎進人神識深處。
他試探靠近,三步之外便如撞銅牆,連指風都吹不散那層微光。肉身之力撞上去,只覺掌心發麻,反震之力幾乎震裂腕骨。
“甚麼陣法,竟能如此霸道?”
他眉頭鎖成疙瘩,忽然靈光一閃——數月前得的那本《玄嶽遺錄》,曾提過此地!
“迷幻之門……上古陣道榜眼之位!”他心頭一沉,又猛然一熱,“原來如此……難怪困得住神魂大能。”
此陣一旦催動,便是自成一方牢籠,任你遁術通天、法寶逆世,也休想撕開一道縫隙。
就在此時,他驀然記起——進洞前,洞口左側石壁上,幾道淺淡小篆曾掠過眼底。
他閉目回想,指尖在空中虛劃,將那幾筆殘痕一一拼合——
三枚古老符文,赫然浮現於掌心虛影之中。
“這三個古字,究竟藏著甚麼玄機?”李慕眉頭微蹙,心頭泛起一陣疑惑。
他反覆揣摩那三個刻痕深峻的古字,指尖在石壁上輕輕描摹,終於豁然貫通——這哪是甚麼晦澀符咒,分明是整座大陣的名號。
九曲黃河陣。
此陣誕生於天地初開、混沌未分之際,由一位踏破虛空的天階陣師親手佈下。
彼時他揮袖引星、借勢斷流,只為斬盡強敵;誰料後來竟被一尊墮入邪道的魔頭窺見,硬生生將陣眼、陣樞、陣勢盡數剝離,挪移至此地深處。
自此,九曲黃河陣便從世間銷聲匿跡。
誰曾想,它非但未曾湮滅,反而悄然遺落了名號,更在石壁暗處,浮現出一幅若隱若現的陣圖輪廓。
“九曲黃河陣雖威震古今,可終究不是天階手筆……”李慕暗自思量,語氣裡卻無半分輕慢。
即便如此,此陣之精妙、之兇險、之綿密,仍足以讓無數陣道高手垂涎三尺。
他心底悄然鬆了口氣——當初執意闖入此地,果然沒走錯一步。
如今的林家,確有一位天階陣師坐鎮,可那人只通陣理,不通武道;而林家能佈陣設防的子弟本就寥寥,這位陣師,實為家族脊樑。
若真能參透九曲黃河陣,將其化為己用,林家從此便如鑄就銅牆鐵壁,再不必提心吊膽過日子。
“得立刻破掉這層障眼法!”
李慕在洞中疾步搜尋,目光掃過巖壁、碎石、苔痕,最終停在角落一塊凹陷的青石上。他抬腳一踩,石面應聲彈起,翻滾落地。
剎那間,腳下虛浮,整個人像被抽去筋骨,猛地向側方傾倒!
“不對勁!”
他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方才那一瞬,彷彿大地驟然抽身離去,身體失重般斜斜滑墜,連呼吸都滯了一拍。
“莫非……我根基不穩了?”
他不敢遲疑,立即內視丹田——果然,一股狂暴而凝練的真元正劇烈翻湧,如沸水鼓盪,似要衝破桎梏。
這情形他熟得很:每次突破關隘前,丹田必有此兆。
那波動只持續數息,便緩緩平復,再無異狀。他這才略略安心。
可仍不敢託大,當即盤膝而坐,沉心斂氣,催動功法。
再度睜眼時,他面色慘白如紙。
“莫非是強行煉化耗空了元氣?”他眉心緊鎖,喉頭泛起一絲苦味。
翻身下榻,環顧四周——山洞幽暗如墨,空氣陰冷潮溼,腐土氣息直往鼻腔裡鑽。
他快步走出洞口,一眼撞見滿地屍骸。
橫七豎八,靜默無聲,連胸口起伏、脈搏跳動全都斷得乾乾淨淨。
李慕俯身細察,很快確認:這些人,全被九曲黃河陣活活絞殺。
……不止肉身崩解,連魂火都被陣中煞氣碾成齏粉,一絲殘念都沒留下。
“怪不得這山洞深不見底,原來早被陣勢蛀空了地脈。”他心頭一亮,豁然開朗。
“必須儘快突破——唯有境界躍升,才扛得住這陣中千重殺機!”
他蹲在屍堆旁,逐個審視。
死狀極慘:皮肉翻卷、筋絡寸斷、骨茬外露,衣袍浸透黑血,有些地方甚至爬滿灰白黴斑。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竄上脊背,雞皮疙瘩瞬間爬滿手臂。
他下意識搓了搓胳膊,轉身便走,再不敢多留半分——胃裡早已翻江倒海,只差一口嘔出來。
剛踏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四面環峰的幽谷靜靜鋪展,霧氣繚繞,草木寂然。
李慕定睛一望,腦中忽地掠過一道銀白光痕,如電劈開混沌,倏然沒入識海。
“咦?這是……一座陣?”
他心頭劇震,那光影在神識中徐徐展開——形制、走勢、節點分佈,與九曲黃河陣如出一轍;再細細推演,赫然發現,這竟是貨真價實的天階陣紋!
“也就是說……這裡,是一座天階陣師的埋骨之地?!”
他怔在原地,血液幾乎凝固。
天階陣師的墳塋?
這也太駭人聽聞了!
那可是執掌天地經緯、揮手改換山河的絕世存在,在他們那個年代,就是活生生的神只。
“難怪九曲黃河陣兇威滔天……原來根子,就紮在這兒。”
“此陣縱然玄奧,放在我這陣道宗師眼裡,也不過是稍加雕琢的璞玉罷了。”
他心中篤定,再無半分猶疑。
隨後,他在谷中緩步巡行,細細勘驗九曲黃河陣的每一道餘韻、每一處伏筆,直至胸有丘壑,才拂袖離去。
“當務之急,是把修為再往上提一截——只有境界夠高,那些陣紋才能真正在我眼中‘活’過來。”
念頭閃過,他下意識摸了摸懷中那枚五品凝元丹。
丹藥溫潤如玉,內裡蟄伏著磅礴靈力,足以淬鍊真元、剔除雜質、拓寬經脈。
此刻,它已成了李慕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也是最沉甸甸的一顆心。
“先煉化藥力,再借勢衝關。”
他取出丹藥,仰頭吞下,隨即閉目調息,沉入靜定。
“呼——”
醒來已是翌日清晨。
眼皮剛掀開,肚子便咕嚕一聲叫得響亮。
他翻身躍起,試著活動四肢,忽覺體內輕盈如羽,筋骨間隱隱有股韌勁在奔湧。
他快步走到崖邊,一把推開石窗——
外面,是萬丈絕壁,雲海翻湧,深淵杳杳,望不到底。
“好懸。”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若非昨夜真元蛻變、肉身生變,怕是早被那股無形吸力拽上崖頂,摔得粉身碎骨。
體內的真元如溪流奔湧,愈發酣暢淋漓;沉積多年的濁氣被滌盪一空,靈力澄澈如初春山泉,凝練得近乎透明。
看來,這兩年閉關苦修,半分不曾懈怠。
“再沉心打磨一陣,突破先天境七層,穩穩當當。”李慕心頭篤定。
“必須爭分奪秒——九曲黃河陣一開,各路高手必然蜂擁而至,搶寶奪機緣,到那時,我這點修為,怕是連湯都撈不著!”
路,終究得自己闖。
李慕踏出山洞,抬眼一望,當場怔住。
整座城池,竟無半棟屋宇,斷壁殘垣也杳無蹤跡。
街面空曠得瘮人,連風都繞著走;谷中唯餘莽莽林木、瘋長野草,連條像樣的小徑都尋不見。
他獨自立在荒寂的長街上,長長吁了口氣。
這地方,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抹過,連存在過的痕跡都被生生剜去。
“該往哪兒去?”
他站在風裡,眉頭微蹙。
地圖沒學過,方向不認得,四顧茫然。
正思忖間,遠處林影晃動,幾道青灰色身影鬼魅般掠來。
“餓了這麼久,總算撞上活物!”
幾隻青攝鬼齜著尖牙,喉間滾動著嘶啞怪笑,直撲李慕面門。
李慕腳下一錯,身形已如柳絮飄開——青攝鬼爪風剛至,他人已閃出三丈開外。
“太嫩了。”
他唇角一挑,冷笑浮起。
幾隻青攝鬼撲空落地,立刻調轉方向,再度猛撲。
“找死!”
他低喝一聲,人影驟然模糊,眨眼已逼至它們身前。
青攝鬼齊聲厲嘯,利爪撕風,朝他咽喉、心口、丹田狠狠抓下!
李慕側身擰腰,旋身掠至一方古碑旁,掌心裹著勁風,轟然拍出——
砰!
幾道青影如破麻袋般橫飛出去,撞得碎石迸濺。
“咦?”
他眉峰一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