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皮剝落,梁木歪斜,連門框都朽得只剩一道焦黑的輪廓,顯然多年無人踏足。
“就在裡頭。”
秦浩宇抬手指向門楣上一張泛黃的紙條,字跡潦草卻清晰。
沒人接話,只默默推門而入。
一股濃腥刺鼻的腐氣撲面而來,像溼透的爛棉絮裹著鐵鏽味,直衝喉頭。
眾人下意識屏住呼吸,踩著碎磚斷瓦,一步步往廢墟深處挪。
越往下,空氣越沉,悶得人耳膜發脹,喉嚨發緊。
“呃——”
有人猛地乾嘔一聲。
大家紛紛扯衣掩鼻,可那味道仍如活物般鑽進鼻腔、黏在舌根,揮之不去。
終於抵達最底層——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連手電光打進去,都像被吞掉了似的,只餘下晃動的微弱光斑。
“這底下……該不會真鬧鬼吧?”有人壓低嗓子問。
秦浩宇搖頭:“不像是鬼氣,倒像是活人藏匿的痕跡。”
他側身望向李慕:“你那傷,穩住了沒?”
“早結痂了,皮肉都長牢了。”李慕咧嘴一笑,指尖還下意識按了按肋下。
“行,先四下看看。”
秦浩宇點頭,撥開牆角瘋長的枯藤與狗尾草,俯身翻找。
李慕立刻跟上,蹲在另一側扒拉碎石與朽木。
“等等——有東西!”
秦浩宇忽然低喝,指尖戳著地上一團暗黃黏膩的物事。
眾人圍攏過去,齊齊一怔。
地上攤著一灘黃褐色的油狀液體,表面泛著蠟光,正極其緩慢地……一寸寸蠕動。
屍油?!
所有人瞳孔驟縮,喉結滾動。
“不對啊!我親眼見那血跡滲進地縫就沒了,怎麼變成這玩意兒了?”
“別急,聞。”秦浩宇皺著眉,把臉湊近又迅速偏開,“仔細嗅。”
幾人挨個低頭吸氣,片刻後齊齊變色——腥中帶甜,甜裡泛苦,正是屍油獨有的濁香。
“我懂了,這是陰間特製的‘引魂膏’。”李慕突然開口。
“你怎麼認得?”秦浩宇扭頭。
“你想,陰司亡魂歸位,若化不成灰,便凝成膏脂。這東西氣味極淡,活物常當是潮氣忽略過去。”他頓了頓,“我在山裡追過三年白狐,辨過七十二種異香。”
“所以……這屋裡死過的,是個陰司人?”
“不止是屍油,還有別的殘餘。”李慕盯著那團蠕動的膏體,“得一寸寸查,才摸得清底細。”
眾人頷首。
“先收起來,別讓這味兒散開。”
秦浩宇掏出油布,極輕極慢地裹起那團屍油,貼身收好。
隊伍繼續向前。
剛出村口,便見一戶破院門前懸著一口黑漆棺材,棺蓋微掀,邊緣爬滿灰白菌斑。
棺旁,一顆骷髏頭靜靜擱在青磚上——顱骨完整,齒列整齊,眼窩深陷卻稜角凌厲,絕非尋常百姓能有的骨相。
再往旁看,另有一具敞口棺木,裡頭躺著一具乾癟屍身。
皮肉盡褪,唯餘一層薄如蟬翼的褐皮,卻源源不斷地散出縷縷幽香——清冷、微澀、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檀意。
李慕鼻尖一動,眉頭倏然擰緊。
這味道……和陰司鬼王塞給他那枚陰符背面的薰香,一模一樣。
“棺裡躺的,會不會就是他?”
秦浩宇目光沉沉:“十有八九。進去瞧瞧。”
他們循著氣息,一路走到村後山坡。
一座新壘的墳包孤零零蹲在亂石堆裡,墳頭土色發青,溼重板結,鏟子敲上去竟發出悶響。
“埋得這麼硬實,裡頭怕不是尋常角色。”秦浩宇蹲下,用指腹蹭了蹭墳土,“試試撬開。”
“是!”
話音未落,他已抄起鐵鍬猛力掘土。
鍬刃撞上泥土,只迸出幾星火花,紋絲不動。
“我來!”李慕搶過鐵鍬,雙臂發力,一下,兩下,三下……土面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旁邊一人咬牙上前,揮鍬如風,額上青筋暴起,汗珠滾進衣領,可那土層依舊堅如鐵鑄。
“歇會兒。”秦浩宇抹了把汗,轉頭掃視眾人,“誰帶匕首了?”
“這兒!”
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刃遞到他手裡。
他鉚足勁朝墳包紮去——“鐺!”一聲脆響,刃尖崩出米粒大的缺口,墳土連道白痕都沒劃出來。
“不行,這土被煉過,得燒。”
火摺子齊齊亮起,火苗騰地竄起三尺高,烈焰舔舐墳頭,卻只蒸出一股股白煙,土色反倒愈加深沉。
“嘖,果然是陰司鬼王……這副身子,比老槐樹根還韌,妥妥的旱魃胚子。”秦浩宇吐了口濁氣。
“接下來咋辦?”有人抹著汗問。
“等。”他眯眼望向遠處荒草,“火燒不動,就引它們來撞。”
眾人不再多言,轉身重入村巷。
才兜了半圈,竟又撞見五六具僵直身影——青灰面板,指甲烏長,步子拖沓卻快得驚人。
可火把一掄,慘綠火舌燎過,那些殭屍便如浸油的枯柴,“噼啪”炸開,頃刻化作一地焦渣。
沒過多久,他們又撞見一具殭屍的殘軀。那腦袋早已潰爛得不成形狀,僅憑輪廓和衣著勉強認出——正是秦浩宇先前斬殺的那隻屍妖。
秦浩宇抽出長刀,乾脆利落地削下頭顱,用油布裹緊,打算帶回營地細查。
剛轉身走出幾步,幾支搜尋小隊便陸續尋來。
更蹊蹺的是,每撥人靠近,腳下總能翻出一具殭屍的屍身。
……
眾人面面相覷,脊背發涼。
“怪了,怎麼人人都能精準踩中殭屍埋骨處?”
秦浩宇眉心緊鎖,聲音壓得極低。
“當務之急,是先掐斷屍毒源頭。這玩意兒像霧似煙,鑽縫滲骨,拖久了怕要釀成大禍。”
李慕抹了把額角冷汗,語氣凝重。
“對,先把毒瘴清乾淨,再動這座墳。”
秦浩宇點頭應下,袖口一抖,已將符紙收妥。
隊伍再度散開,踏著枯草窸窣前行。
“快看!那邊有座新墳!”
李慕忽然抬手一指——不是目標墳塋,而是它斜後方一座毫不起眼的土包。
眾人疾步圍攏。
墓碑上四個陰刻大字赫然入目:陰山鬼王。
空氣瞬間一滯,連風都停了半拍。
“莫非……真讓咱們撞上他的棲身之所?”
李慕喉結微動,喃喃出聲。
“那就先破毒障。”
秦浩宇話音未落,眾人已默契地圍住墳頭。
鋤頭剛刨開表層浮土,有人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黑泥,皺眉道:
“這墳咋看著平平無奇?連道封印紋都沒刻?”
秦浩宇俯身細察。
果然光禿禿一片,連雜草都不肯長。
可眯起眼再瞧——墳沿一圈泛著極淡的銀暈,如水波輕漾,稍一晃神就消散無蹤。
“這些土……怕不是實打實的泥,倒像是被某種氣機硬生生‘凍’出來的?”
李慕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觸碰。
“八成是。”
秦浩宇頷首,從貼身暗袋裡抽出一道硃砂靈符,“嗤啦”一聲按在墳頂。
符紙剛貼牢,整座墳頭猛地一顫!
地面嗡嗡震鳴,彷彿底下蟄伏的巨獸被驚醒了。
“有反應!”
李慕瞳孔驟縮,心跳轟然加速——他萬沒想到,秦浩宇這張舊符竟真能引動禁制!
“土是假的,殼子卻扛不住符力。”
李慕語速飛快,“它撐不了幾息!”
“破!”
秦浩宇舌綻春雷,符紙“砰”地炸開一團赤芒。
那圈銀暈應聲潰散,如薄冰遇沸水,眨眼蒸發殆盡。
“就是現在!”
李慕手腕一翻,火摺子“噗”地燃起幽藍火苗,甩手擲向墳周。
烈焰“騰”地竄起,舔舐著黑土,越燒越旺,越燃越烈。
“轟——!”
大地猛然塌陷,焦煙裹著碎石沖天而起!
灰燼簌簌飄落,李慕站在焦黑廢墟里,眼睛亮得驚人。
終於,連最後一粒毒土都燒成了白灰!
“你們瞧——這些灰渣,全是從棺蓋縫隙裡簌簌掉下來的。說明棺中躺的,就是這具殭屍本體。只是……它到底是死透的屍傀,還是活埋的‘人’?”
李慕踢開一塊焦炭,聲音帶著試探。
“棺板乾爽無血漬,內裡絕無活物。”
秦浩宇搖頭,目光掃過棺木四角,“連防蟲漆都沒刷,不像藏人的樣子。”
李慕抿唇,沒接話。
秦浩宇掀開棺蓋,探身細看。
棺內一塵不染,木料乾燥如新,唯餘薄薄一層浮塵;底板平整結實,既無機括暗簧,也無淬毒刃槽——這具殭屍,連件趁手兵器都沒配。
“真就只是具……空有煞氣的死物?”
李慕聲音發緊。
他們執意掘墳,只因這殭屍身上縈繞的氣息太邪門:陰寒卻不僵滯,躁動卻不失序,像一口被封住的沸騰黑井。
若非親眼所見,誰敢信世上真有這般詭異的屍?
秦浩宇盯著棺底,緩緩搖頭。
活物?絕無可能。
可翻遍棺內每一寸縫隙,他仍一無所獲。
“等天黑吧。”
李慕嘆了口氣,“月光一照,棺中是人是屍,自見分曉。”
“嗯。”
秦浩宇應了一聲,轉身揮刀,將四周殘枝敗葉盡數焚盡。
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淒厲慘嚎,撕裂寂靜!
秦浩宇拔腿狂奔。
只見李慕剛挖開的那座墳坑裡,竟拱出一頭猙獰怪物——形似千足蜈蚣,通體墨黑髮亮,口器如鐮,雙臂泛著青慘慘的幽光。那東西弓身一彈,直撲李慕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