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怔怔望著他,眼底悄然漫上一層水光,不知不覺便朝他靠近了半步。
李慕察覺到衣袖微動,肩頭一緊,下意識側身避讓。
“李萱,你這是……?”
“你說得對。”她忽然垂下眼睫,耳根泛起薄紅,“他確實還沒恢復元氣……不管怎樣,謝謝你,替我奪回邪神令。”
話音剛落,她轉身欲走。
“李萱,等等!”李慕急忙喚住她。
她頓住腳步,回頭望來,眸子裡盛著三分不解、七分未散的怔忡。
“剛才——你撲過來抱我那一瞬,是鬧哪出?”李慕撓了撓後腦,一臉茫然。
“我……”她臉“騰”地燒透,聲音細若蚊吶,“誰、誰讓你總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樣子!”
“哎?我甚麼時候拒人千里了?”他攤手苦笑,“明明是你自己往我懷裡撞的。”
“哼!不跟你說了!”她扭過頭,髮梢輕輕一甩。
“喂,你到底要去哪兒?”
李慕一個閃身,已穩穩攔在她前頭。
“讓開!”她杏眼圓睜,怒意藏不住嬌嗔。
“不讓。”他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要去哪兒,我送。”
“不用!我自己走!”她繃著臉,下巴微揚。
“行吧。”他嘆口氣,故作無奈,“你不肯騎我的雲鱗鹿,那我只好請你去我府上歇腳了。”
“我才不去你府上!我要自己走回去!”她撅起嘴,活像只炸毛的小貓。
李慕忍俊不禁,搖頭失笑。
這丫頭,分明心裡盼著他護送,偏要擰著性子裝硬氣。
“隨你。”他聳聳肩,轉身作勢要走。
李萱眼尾一跳,立馬雀躍起來:“那我先回房啦,你也早些歇息!”說完拔腿就跑,裙裾翻飛如蝶。
“哎——”李慕望著她背影,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她跑得飛快,足尖點地,恍若掠風。
李慕腳尖輕點,身形如煙消散,下一瞬已立在她面前,衣袂未落。
“呀!”她驚得小步倒退。
“不是說好了?”他挑眉,語氣裡帶著點無可奈何的寵溺,“我送你。”
他望著她,一時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這姑娘,倔得像山澗青竹,風吹不折,雨打不彎。
“少裝好心!”她鼓著腮幫子,“你就是想拐我回你府上!”
他無奈攤手:“我這心掏出來曬太陽,你偏說它黑。”
“不要!”
“那我睡了。”他轉身就走,靴跟踩得地面輕響。
“李慕——你敢!”她脫口而出,急得跺了下腳。
她心裡清楚,今夜若不鬆口,他絕不會罷休。
她咬了咬下唇,終是妥協:“……既然你發誓不做歹事,那我就勉為其難,跟你走一趟。但你得答應我——不許亂看,不許亂碰,不許……胡思亂想!”
“我像那種人?”他佯裝受傷。
“哼,信你才怪!”她嘴上硬著,手卻已悄悄攥住他袖角。
李慕身子一僵,掌心微微發燙——那指尖溫軟細膩,貼著腕骨輕輕一勾,心跳竟漏了半拍。
“李萱,你……”他喉結微動,聲音有點啞。
“你不是說,不打歪主意?”她仰起小臉,理直氣壯,“那牽著你袖子,總不算逾矩吧?”
李慕一愣,啞然失笑。
“走吧,別耽擱了。”李慕輕聲說完,掌心一翻便握住了李萱微涼的手指,領著她朝李府方向邁開步子。
兩人肩並著肩,踏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
一路上,李萱始終垂著眼,睫毛低覆,像兩把小扇子蓋住了所有情緒,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往外吐。
李慕心裡清楚,白日裡那場風波,還在她心底翻騰。
“李慕哥哥……你幹嗎要護著我?我哪配讓你搭手?你圖甚麼?”
“呵,朋友之間,哪來那麼多計較。”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軟,“你救過我妹妹的命,這份情,我記著呢。”
“可你……為甚麼還要親我?”
“我……”李慕喉結一滾,耳根發燙,目光慌亂地掃向別處,又忍不住悄悄瞥她一眼——那眼神像被燙到似的,飛快縮了回去。
“李慕哥哥!”李萱忽然抬起了頭,眼亮如星,直直撞進他眼裡,“你好像不一樣了誒!”
“嗯?”他心頭一跳,語氣不自覺地虛了幾分。
“剛才在林子裡那個說一不二、連風都繞著你走的少年,現在全沒了影兒——倒像個一碰就臉紅的毛頭小子,咯咯咯……”
李慕啞然,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衣角。
他本想用那點強勢壓下心頭亂跳,誰知越掩飾,越露餡。
那會兒的衝動,他自己也理不清來由,只好任她笑著誤會,一言不發地認下了。
他萬萬沒料到,一個猝不及防的吻,竟被她默默嚥了三年,釀成了一罈又酸又澀的陳年舊醋。
細想之下,只覺父母那一聲嘆息,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行了,這事翻篇。”李慕及時收住話頭,換了輕鬆的調子。
“嗯!”李萱用力點頭,髮梢輕輕晃,乖得像只剛曬過太陽的小貓。
李慕心頭微怔——這丫頭,怎麼突然溫順得不像從前了?
他琢磨不出緣由,只當是歲月催人長,性子也跟著沉澱下來,才讓他生出這般陌生又熨帖的感覺。
餘下的路,兩人靜默無聲,只有鞋底摩挲石板的窸窣聲,和晚風拂過樹梢的輕響。
到了李府朱漆大門前,李慕才悄然鬆了口氣。
“謝啦。”李萱仰起臉,衝他彎起嘴角。
“謝啥?我又不是外人。”他擺擺手,嗓音爽利,“講義氣是我本分。往後誰敢動你一根手指頭,你只管報我名字——我替你扳回來。”
“好!我記牢了!”
李慕朝她揮揮手,轉身欲走,忽而一陣清風捲過簷角,再一眨眼,李萱已不見蹤影,彷彿被風揉碎又吹散了。
他愣在原地,半晌,搖頭苦笑。
這小妮子,真是拿糖當藥吃,甜完就跑,連個正經道謝都省了。
他搖著頭往回走,卻在巷口拐彎處猛地剎住腳——一隻青攝鬼歪斜倒在牆根,屍身泛著幽藍寒氣,顯然是剛斷氣不久。
李慕向來不愛攬閒事,可這鬼是他親手從陰溝裡拖出來的,哪能撒手不管?
他走近幾步,打算把它揹回山洞,交給那些困在冥火裡的亡魂安頓。
就在他俯身伸出手的剎那,青攝鬼雙眼驟然暴睜,喉嚨裡迸出一聲撕裂般的尖嘯——
“啊——!”
緊接著,它天靈蓋上浮起一張扭曲怒吼的鬼面,青筋虯結,獠牙森然。
李慕頭皮一炸,渾身汗毛倒豎!
還沒來得及後退,兩條溼滑腥冷的長舌已如鞭子般纏上脖頸,越收越緊——
“救……”
他拼命蹬踹,眼前卻迅速黑了下去。
“呼……”
再睜眼時,他正躺在一塊冰涼粗糲的巨巖上。
強撐著坐起,環顧四周:山洞幽深,石壁沁水,自己正躺在一張簡陋木榻上,手腳被堅韌藤蔓牢牢捆縛。
“醒了?”
洞口傳來一道低沉男聲。
話音未落,石門吱呀推開,一個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踱了進來。
“你是誰?”李慕繃緊下頜,目光銳利如刀。
那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粗麻短褐,面色枯黃,眼窩深陷,額角橫著一道烏青舊疤,一看就是常年伏案勞形的痕跡。
“名號不重要。”他蹲下身,直視李慕雙眼,“要緊的是——我把你從鬼門關拽了回來,你還活著。”
他伸手扣住李慕手腕,凝神探脈,片刻後頷首:“你不是尋常屍傀。”
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不錯。”李慕答得乾脆。
“那你可知我是誰?”
李慕搖頭。
“陰司鬼王。”
“陰司鬼王?”李慕心頭一震,這頭銜他聽過,只知是執掌陰陽兩界巡律的狠角色。
“專司監察地府鬼差,凡有越界作祟者,我必遣人捉拿。”
李慕點點頭,語氣鄭重:“你救我一命,我絕不會洩你身份。”
鬼王靜靜看了他幾息,忽然道:“你無惡意,便是可信之人。這一趟,我需你助我辦件事。”
“甚麼事?”
“幫我尋一個人。”
“找誰?”
鬼王站起身,袍角一揚:“等你傷好了再說。”
說罷轉身便走。
李慕急忙追出兩步:“我這傷……多久能好?”
“快得很,頂多兩個月。”
話音未落,人已隱入洞外夜色。
李慕緩緩吐出一口氣——若傷勢拖著,別說幫忙,怕是連洞口都挪不動。
可心底總像被蛛絲纏住,隱隱發癢:這鬼王,為何偏偏挑中了他?
他反覆回想,卻抓不住任何破綻。
事實上,傷口癒合得極快。
鬼王遞來一張泛黃紙條,上面寫著個地址。
李慕沒推脫,當場應下。
畢竟,若沒這場意外,他或許永遠找不到那人。
“多謝。”
他望著鬼王漸行漸遠的背影,低聲說道。
“小事一樁。”
陰司鬼王袖袍一揚,轉身離去,背影很快隱沒在薄霧裡。
李慕剛動身去尋人,秦浩宇也已鎖定了目標——此刻,他們正站在城郊一座荒僻村落的入口。
幾人跟著秦浩宇,穿過歪斜的籬笆,停在一棟塌了半邊的舊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