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它們多瘮人——不光怨氣沖天,還能隨心換形,專挑人睡熟時撲喉、剜心!”
“再不走,命就撂在這兒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多謝指點!我這就告辭,您幾位安心照看這些老人家,我們馬上動身!”李虎話音一落,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你不打算把他的遺體帶回去?”那村民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壓著塊石頭。
“當然要帶!他雖非血肉之軀,卻也是活生生的一條命啊。
他有爹孃,有孩子,有惦記他的人。他若橫死在此,你家祖上怕也難安吧?”李虎語氣不重,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我們會給他辦一場體面的喪事。”村民低聲應道。
“不必費心了,你們守好這些老人,就是最大的功德。”李虎說完,抬腳便走。
“且慢!你的意思是——讓那些人替他入殮?”村民追問。
“那是他們該盡的本分!”
夜色剛沉,那具遺體竟猛然暴起,眼窩發青、指甲暴長,轉眼成了披頭散髮的殭屍。
李慕心裡不踏實,悄悄折返回來檢視,正撞上它撲來的瞬間。
腥風撲面,她再不敢託大,指尖一翻,祭出銅鈴與桃木釘,口中低喝,符火騰地燃起。
“嗤——”
地面驟然蒸騰起濃白霧氣,霧中“簌簌”鑽出數十條細鱗小蛇,通體泛著幽藍冷光,如離弦之箭直撲殭屍。
它們纏住四肢、咬穿皮肉、撕開腹腔,爭先恐後鑽進內臟深處——那裡陰氣最盛,正是它們賴以瘋長的養料。
殭屍身上,除了血,就數五臟六腑最易啃噬。
不過半炷香工夫,整具軀殼已被啃得只剩森森白骨,被拖到村口火塘邊,架在炭火上炙烤。
枯骨噼啪炸裂,焦黑蜷縮,最後化作一堆灰白碎渣,一股子腐臭混著焦糊味猛地炸開。
“嘔——太沖鼻子了!”
“這甚麼味兒?燻得人腦仁疼!”
幾個村民捂嘴乾嘔,踉蹌後退。
李慕皺緊眉頭,心裡直搖頭:這人腦子是不是醃入味了?連收拾個屍首都弄得這麼瘮人又反胃……
“咳,這是我在一座漢代墓室裡淘來的‘引魂燼’,據說能鎮邪驅祟,幫咱們平安渡過這一劫。”李虎乾笑著撓頭,耳根發紅。
“你還杵在這兒幹啥?快扔遠點!別讓這味兒腌臢了整村空氣!”李慕斜睨他一眼,毫不掩飾嫌棄。
“哎喲,馬上扔!”李虎手忙腳亂抓起那堆灰骨,揚手往山坳裡一甩。
骨頭落地剎那,“嗷——”一聲淒厲尖嘯撕裂夜空。
李虎渾身一抖,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嘶……這玩意兒還挺瘮得慌。”
“就這點膽子?我還當你有多硬氣呢!”李慕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失望。
李虎沒接話,只是臉色發白,手指微微發顫。
他真怕——怕得骨頭縫裡都發涼。
因為那堆灰,全是當年慘死在這片山坳裡的冤魂所化。
村裡先人曾設伏屠戮,臨終前怨氣蝕骨,盡數釘在了後來者身上——誰沾上,誰就遭殃,輕則臥床不起,重則七竅流血。
李慕見他垂眸不語,心口一沉:這人本事平平,要是被亡魂盯上,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行,得趕緊甩開這些陰祟,絕不能讓它纏上來。
“諸位不是本村人,強留無益。既然已盡心意,不如就此別過。”李慕朝村民們抱拳,語氣乾脆利落。
“可我們也是想護住村子啊!”眾人面露難色。
“不行。誰的命都只有一條,我不願任何人因我們而折在這裡。”她搖頭,斬釘截鐵。
“那……我們不打擾了。”
“嗯。”李慕輕輕頷首。
人群默默散去,腳步聲漸遠。
“糟了……”李慕望著空蕩的院壩,心頭一緊。
這些人,到底是怎麼活過這麼多夜的?那些遊蕩的亡魂,可是連老槐樹都能凍裂的兇物啊……
“唉……多好的一處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如今卻只剩死寂。這一場安寧,終究是保不住了。”她仰頭望著墨色天幕,輕嘆一聲。
李虎也跟著長長撥出一口氣。
“喂!還傻站著?快把那些屍體燒乾淨!再晚些,怕是要燒成灰都壓不住邪氣了!”李慕揚聲催促。
“哦!馬上!”李虎一個激靈,拔腿衝進村中,挨戶清點屍身。
屍體雖已僵硬發青,但並未腐爛——殭屍之軀遇火即燃,只需一點星火,就能燒得乾乾淨淨,只是費些手腳罷了。
等他將所有遺體焚盡,只餘焦骨,又小心攏起餘燼,悄悄埋進祠堂後那口廢棄古井旁,靜候子時來臨,再引火徹底焚為飛灰。
“呼……總算弄完了。就不知明日朝陽升起時,這些晦氣,還能不能留在世上?”李虎抹了把汗,靠在土牆邊喘息。
剛閤眼,忽覺四野陰風陡起,嗚嗚卷地而來,颳得茅草屋頂簌簌抖動,連樹皮都在簌簌剝落。
“這風……不對勁!它怎麼專往人脖頸裡鑽?房梁都要被掀翻了!”李慕霍然抬頭,聲音發緊。
“我也覺得怪——這村子,好像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死氣。”李虎攥緊衣角,喉結滾動。
“走!一刻也不能留!”李慕拽住他胳膊,轉身就往村口奔。
“好!”李虎點頭,一步不落地跟上她的背影,朝著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疾步而去。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猛地炸開一聲驚雷般的轟響,緊跟著一股狂暴的勁風如鐵錘般狠狠砸來。
李虎和李慕當場被掀翻在地,骨頭像散了架,眼前直冒金星,五臟六腑都彷彿被硬生生撞移了位。
“我靠!誰幹的?!哪來的陰風這麼邪門?你沒覺得有東西在背後盯我們、撕扯我們嗎?!”
李虎掙扎著撐起身子,一把抹掉嘴角的灰土,急聲問李慕。
“有——可我沒看見人影,也沒聽見動靜。”李慕眉頭擰成疙瘩,手掌按在發燙的後頸上,“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
“該不會……是那些殭屍又來了?”李虎嗓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
那些殭屍真跟甩不脫的影子似的,總在他眼皮底下晃盪。更糟的是,他胸口深處隱隱翻湧著一團冰涼黏稠的黑氣——鬼氣。它正悄無聲息地啃噬他的陽氣,四肢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滯,連抬手都像拖著千斤鎖鏈。
“八成是它們乾的。可不對啊……殭屍不是剛在村口露過臉?怎麼轉眼就繞到咱們背後了?難不成這村子底下還藏著暗道?”李慕眯起眼掃視四周。
“甭管是屍是鬼,咱倆現在連自保都費勁,趕緊撤!”李虎一骨碌爬起,拍著褲腿上的泥。
“走!越快越好,別等天徹底黑透!”
兩人拔腿就跑,直衝村口大門。
可剛奔到門口,李虎卻猛地剎住腳——
整個村子死寂得瘮人,別說活人,連遊魂野鬼的影子都沒見著。
而就在他們正前方,赫然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坑,坑中央,孤零零豎著一根黑黢黢的木棍。
李虎愣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這……啥意思?誰把它插這兒的?”
“插?”李慕搖頭,“它不是插進去的,是立著的。”
“立著的?!”李虎差點跳起來,“光禿禿一根棍子,沒根沒基,咋可能自己站得筆直?!”
“正因為站得筆直,才嚇人。”李慕聲音壓得極低,“這是‘鎮煞樁’的手法——能控魂、鎖氣、斷生路,尋常陰物根本使不出來。”
“鬼王?!”李虎倒吸一口冷氣,“可他不是百年前就化成灰了?連墳包都被雷劈沒了!”
“灰是沒了,屍骨卻沒燒乾淨。”李慕盯著那根木棍,“誰拿走了?藏哪兒了?我也不知道。但眼下最要緊的——”他頓了頓,拽住李虎胳膊,“是立刻離開這個活棺材。”
“走!”
話音未落,一股腥冷的旋風憑空捲起,劈頭蓋臉砸過來。兩人像兩片枯葉被掀翻在地,衣襟撕開幾道大口子,頭髮全糊在汗津津的臉上。
“這風……帶牙的吧?!”李虎啐出一口泥。
“不像風,倒像……有人在喘氣。”李慕抹了把臉,苦笑。
風勢越來越瘋,衣襬獵獵狂舞,兩人踉蹌前行,活像兩根被抽打的蘆葦。
忽然間,前方浮起一片幽幽綠光。光暈裡,一座歪斜的老屋輪廓緩緩浮現,像從水底浮上來的舊夢。
“這荒村裡……還有人住?!”兩人齊聲低呼。
“這是個老寨子,早年村民都搬走了,只剩些老屋守著山。”李慕眯眼看去,“可這綠光……不像是燈,也不像磷火。”
“進去瞧瞧!”李虎邁步便走。
“嗯!”李慕緊跟其後。一陣陰風貼著耳際掠過,像誰在哼氣。
綠光邊緣,一排排木樓靜靜矗立,簷角翹起,樑柱斑駁,沉默得令人脊背發涼。
“果然是寨子……可夜裡看,怎麼像一排排棺材板拼出來的?”李慕低聲說。
“可不是嘛。”李虎伸手抹過最近一根廊柱,指尖蹭下厚厚一層灰,“你看這焦痕——整條街,怕是被火燒過不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