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也跟別人一樣,以為是江湖術士裝神弄鬼,混口飯吃。
可幾日相處下來,幾句閒談之間,他就察覺不對勁了。
這年輕人談吐從容,言必及陰陽輪轉、魂魄歸墟,對鬼怪之事的見解,深得玄門真髓,連他這個老油條都自愧不如。
他忍不住暗忖:這麼年輕,哪來的這等修為?
殊不知,眼前這位根本不是普通道士——那是茅山祖師爺轉世,若他知道真相,怕是要當場跪下磕頭。
夜色漸濃,戲散人稀。
阿貴一群人聚在酒攤豪飲,酒酣耳熱,杯盤狼藉。
結賬時,眨巴眼忽然捂肚子:“哎喲,我得去趟茅房!”
話音未落,人已溜沒影。
“靠!”阿貴拍桌,“又來?這孫子每次吃飯都玩這套!”
其他人也紛紛罵娘。
輪值付錢本是規矩,偏偏這眨巴眼次次耍滑,溜得比狗還快。
阿貴眼珠一轉,賤笑浮上臉:“嘿嘿,今晚不讓他長長記性,他還真當我們是軟柿子。”
“幹啥?”有人湊近問。
“嚇他。”阿貴壓低聲音,眼裡閃過一抹壞水,“咱們扮鬼去!”
眾人一聽,精神一振,立馬響應。
一行人摸回戲班後臺,翻箱倒櫃,扯出黑白無常袍、牛頭馬面帽,再往臉上抹點油彩,掛兩條假舌頭,活脫脫一群陰間使者。
往鏡前一站——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躲在暗處的潮州鬼瞥見這一幕,咧嘴一笑,眼中幽光閃動:“有意思……他們要裝鬼嚇人?行,老子陪你們玩把大的。”
“頭兒,眨巴眼回來了!”探路的小弟貓腰跑回。
“關燈!躲好!”阿貴一揮手,眾人立刻各就各位,屏息凝神。
片刻後,眨巴眼哼著小曲走進院子,一邊擦嘴一邊東張西望。
阿貴等人悄無聲息地貼到他身後,黑袍飄蕩,鬼火搖曳,氣氛瞬間陰森。
可眨巴眼居然沒回頭,反而蹲到牆角翻起雜物筐。
“媽的,調整陣型!”阿貴低聲咒罵,帶隊重新包抄。
再次潛至背後,時機正好。
眨巴眼猛地轉身——
“嗬啊!!!”
四雙血紅眼睛、兩張慘白鬼臉就在眼前炸開!
他魂飛魄散,尖叫拔地而起,轉身就想逃。
可剛邁出一步,側面又鑽出一個披髮吊舌的“女鬼”,咧著嘴衝他笑。
“啊啊啊——!!!”
兩秒不到,直接兩眼一翻,直挺挺倒在泥地上,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哈哈哈!這也太脆了吧?”阿貴摘下面具,笑得捶地。
“一點意思沒有,一嚇就崩。”
眾人鬨笑成團,正得意洋洋。
突然,阿貴餘光掃到對面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影,身形僵直,一動不動。
他笑聲戛然而止,心頭猛地一沉。
環視四周,同伴全在眼前……
那傢伙是誰?
“……我們幾個都在這兒。”阿貴聲音發緊,“他是誰?”
其他人一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沒人反應過來,還以為是哪個鄰居路過。
“我去看看。”阿貴強作鎮定,一步步走近。
伸手一把拽下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的卻是一截空蕩脖頸。
無頭。
“噗通!”
阿貴手一抖,面具落地,瞳孔驟縮,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有鬼啊——!”阿貴一聲慘叫,臉色煞白,拔腿就往外狂奔,褲腳都快甩飛了。
其他人也瞬間反應過來,一個個魂飛魄散,尖叫連連,爭先恐後地奪門而逃,腳步雜亂得像炸窩的雞群。
身後,陰風忽起,潮州鬼飄在半空,咧著嘴嘿嘿直笑:“跑啥嘛?等等我呀——”
這一嗓子陰氣森森,直接鑽進脊樑骨裡。
阿貴他們嚇得腳底生風,跑得比兔子還快,一口氣衝到聲叔房門口,砰地撞開門就往裡鑽,差點把門框給掀了。
屋裡,聲叔正和李慕對坐弈棋,青燈搖曳,檀香嫋嫋。
見這群人破門而入、臉色如紙,聲叔眉峰一蹙,沉聲道:“慌成這樣,出甚麼事了?”
話還沒落,李慕卻已抬眼掃過眾人,眸光微凝。
他淡淡開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們……撞鬼了。”
空氣驟然一冷。
阿貴渾身一顫,雙腿發軟,差點跪下去。
其他人更是面無人色,牙齒打顫,彷彿又被拉回那漆黑走廊、幽影晃動的恐怖瞬間。
“李大師!”阿貴撲通一聲幾乎要跪下,“您救救我們吧!之前是我們瞎了眼,不識高人,衝撞了您,求您大發慈悲,救我們一命啊!”
他一邊說,一邊拼命磕頭,額頭都快蹭到地了。
此時他心裡早翻了個天——這李慕絕不是普通人!尋常道士連鬼影都看不見,可他一眼就看穿他們身上纏著陰穢之氣,分明是道行通玄!
李慕不動聲色,只輕輕頷首,神色沉靜如深潭。
他知道一切,但從不說破。
此刻只是端坐如松,衣袖輕垂,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威儀。
聲叔在一旁看得心神劇震。
他活了幾十年,走南闖北,見過不少術士,可從未有人能一眼辨出鬼氣!這等手段,已是傳說中的“望氣”之能!
震驚之餘,他也忍不住肅然起敬。
“不必怕。”李慕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若是惡鬼,早就索命了。
這鬼不過是愛鬧些小把戲,未曾傷人,可見……是個好鬼。”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灰影猛地一頓。
正是尾隨而來的潮州鬼,本想繼續嚇人取樂,卻聽見這句話,頓時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甚麼輕輕撞了一下。
多少年了?多少年沒人說過他“是好鬼”?
孤魂野鬼,被人唾棄,誰會在意他是善是惡?可這個年輕人,竟一眼看透他的本心。
潮州鬼怔住,眼中竟泛起一絲水光。
可下一瞬,李慕忽然抬頭,目光精準地投向窗欞角落!
那一眼,彷彿穿透虛空,直勾勾盯住了他!
“!!”
潮州鬼魂體一顫,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想也不想,轉身就遁,化作一縷黑煙嗖地消失不見。
李慕望著那片虛空,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他知道——那傢伙還會回來。
屋內眾人卻全懵了。
剛才李慕那一眼,明明窗戶那邊空無一物,連只耗子都沒有。
可他偏偏盯著那裡,像真看見了甚麼……
“李……李大師?”阿貴結結巴巴,“鬼……也有分好壞的?”
“當然。”李慕收回視線,笑意溫潤,“人有善惡,鬼亦如此。
豈能一棍子打死?”
眾人恍然大悟,正要追問,李慕卻忽然皺眉,揮手打斷:“先別問了,先把眨巴眼弄醒再說。”
這一提醒,大家才想起地上還躺著個昏迷不醒的兄弟。
阿貴擼起袖子就要上去扇耳光,手剛揚起——
李慕指尖輕彈,一道無形氣勁悄然沒入眨巴眼眉心。
剎那間,那人猛地抽搐一下,睜眼坐起,眼神由渙散轉為清明,茫然四顧:“我……我沒死?”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齊刷刷轉向李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聲叔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狂跳。
這哪是驅邪?這是點魂續命的本事!
“李大師……真是高人吶!”聲叔立刻拱手,語氣虔誠得近乎敬畏。
若能與這等人物結交,往後走江湖遇邪祟,何懼之有?
阿貴也回過神,一把拽起眨巴眼,兩人撲上前連連道謝:“多謝李大師救命之恩!要不是您,眨巴眼今天就得變真鬼了!”
李慕擺擺手,雲淡風輕:“小事一樁,不必掛懷。”
經他一言點破,眾人這才安心。
既然那鬼不是來索命的,又沒做過虧心事,自然不怕半夜鬼敲門。
待阿貴幾人退下,聲叔長嘆一聲,望著李慕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這次多虧你出面解釋,不然這些人嚇破了膽,明天就得捲鋪蓋跑路。”
他太清楚了——戲班最怕的就是“鬧鬼”二字。
一旦傳出去,誰還敢請他們唱戲?飯碗都要砸!
而這一切風波,都被李慕三言兩語化解於無形。
聲叔心中感激至極。
但隨即,他又皺起了眉。
鬼雖非惡,可總在班裡遊蕩也不是辦法。
演員們夜不能寐,演出頻頻出錯,遲早毀了整個班子。
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思來想去,他決定求助李慕。
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畢竟交情尚淺,貿然開口,怕惹人嫌。
他張了張嘴,終是沒說出來,只能默默嘆了口氣,看向李慕的目光,卻滿是期待與忐忑。
要是貿然開口,李慕不同意,那可就難辦了。
好在李慕眼尖,一眼就看出聲叔不對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活像屁股底下燒了把火。
眉頭一擰,李慕心裡犯嘀咕:這老叔今兒怎麼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沒等他多想,直接開口:“聲叔,你有事?”
原本聲叔還卡著喉嚨不敢說,可既然李慕主動問了,那就順坡下驢唄。
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李大師……我是真愁啊。
那鬼一直賴在戲班不走,我怕它遲早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