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邊走邊點頭,暗自咂舌:這水準,比白天那場還地道。
終於到了臺前。
聲叔伸手挑開幕布一角,燈火探出,照亮前方。
空蕩蕩的檯面,不見半個人影。
方才還在耳邊迴響的唱段,此刻戛然而止,彷彿被誰一刀剪斷。
“人呢?”聲叔皺眉,舉燈四掃,光影晃動,唯餘冷風穿堂。
李慕卻心中瞭然——是鬼在唱。
而且這鬼,還有點本事。
他不動聲色,沒開口。
現在說破,既無證據,也難取信。
聲叔未必信,反倒亂了陣腳。
“怕是有誰惡作劇。”聲叔低聲嘟囔,“走吧。”
“好。”李慕順著他的話應下,一同退了出去。
回到房間,聲叔把煤油燈放下,正要關門歇息,身後那片死寂的舞臺上,陰風再起。
白慘慘的鬼影重新浮現,哼著小調,慢悠悠踱下臺來,竟朝著存放戲服的屋子走去。
它瞥見桌上一隻熨斗尚在冒熱氣,隨手抽了本書墊在底下,又抬手欲吹燈。
指尖剛湊近火苗,卻又縮回。
鬼咧嘴一笑,輕聲嘀咕:“不能吹……我怕黑。”
與此同時,李慕與聲叔已穿過院子,走向隔壁廂房。
夜路狹窄,前方黑黢黢一片,唯有腳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
聲叔走在前頭,突然——“呼啦!”一隻夜鳥從草叢驚起,擦著他臉掠過。
“呃!”聲叔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沁出額角,硬是咬牙沒叫出聲。
李慕在後頭看得清楚,差點笑出聲。
這位老江湖,平日威嚴得很,結果被只鳥嚇得差點原地昇天。
他穩住表情,神色如常。
畢竟——
比這恐怖百倍的場面,他早見慣不驚了。
幾步之後,前方巷口光影一扭。
一個青面獠牙、血口裂至耳根的怪物,突兀地立在聲叔面前!
“!!!”
聲叔瞳孔驟縮,雙腿發軟,幾乎要往後栽倒。
好在他記得身後有人,強撐著沒逃。
“這……這是甚麼東西!”他嘶聲低吼,聲音都在抖。
李慕抬眼一掃,初看確實駭人,換做常人恐怕當場癱軟。
但他只是眯了眯眼,腳步一錯,直接越過聲叔,迎上前去。
直接一巴掌甩在那青面獠牙的怪物臉上。
“啪!”
脆響炸開,鬼臉當場僵住。
聲叔瞳孔一縮,猛地轉頭看向李慕,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小子瘋了吧?連這種猙獰惡鬼都敢動手打?莫非真有道行在身?
可下一秒,那張青面獠牙的鬼臉竟“嘩啦”一聲歪了下來,露出底下一張小孩驚恐的小臉。
原來是面具。
幾個躲在角落的熊孩子頓時現形,一個個戴著恐怖面具備嚇人,被當場揭穿後,撒腿就跑,鞋底拍地噼裡啪啦響成一片。
空氣瞬間凝固。
聲叔嘴角抽了抽,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得腳趾能摳出三室一廳。
他乾咳兩聲,硬著脖子站直身子,仰頭望天,假裝鎮定:“道長,不早了……我、我先去歇著了。”
話音未落,轉身就溜,腳步快得像後頭有鬼追,背影寫滿了四個字:落荒而逃。
李慕看著那倉皇離去的身影,終於沒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眼角都彎了起來。
搖搖頭,他也轉身回房,關門時還帶著一絲笑意。
另一邊,聲叔一頭扎進房間,喘著氣坐下,越想越不對勁。
外頭風起,呼嘯著拍打窗欞,冷意順著門縫鑽進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他起身關窗,吹滅油燈,躺下拉被,心裡卻仍有些發毛。
夜漸深,月隱雲中。
忽然間,一股陰寒之氣如毒蛇般悄無聲息地爬入屋內。
一道黑影浮在半空,輕飄飄滑過院子,踏著走廊木板,竟無半點聲響。
它停在一扇房門前。
“砰——!”
門,毫無徵兆地炸開!
黑暗中,門扉大敞,彷彿被無形之手猛然推開。
那黑影一閃而入,門又“哐當”一聲死死閉上。
屋內,再無聲息。
時間悄然滑向子時,月光斜掛柳梢頭。
阿佳哼著小曲兒走進院子,滿臉春風,心情好得能開出花來。
他一路晃到走廊,熟門熟路推開一扇門——正是方才鬼影潛入的那間。
毫不知情地跨進去,反手關門,動作自然得很。
他脫下外衣隨手扔床上,走到穿衣鏡前,撩了撩頭髮,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嘖,這張臉,真是老天賞飯吃啊。”
正自戀得起勁,窗外突起狂風!
陰風怒號,冷得刺骨,像是從墳地裡刮來的煞氣。
“啪!”房門被猛地掀開,撞在牆上反彈回來。
阿佳嚇了一跳,茫然回頭——門那兒明明沒人,怎麼自己開了?
還沒反應過來,頭頂吊燈開始劇烈搖晃,光影亂晃,牆上的影子扭曲如鬼舞。
門來回甩動,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渾身一緊,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下意識抱緊雙臂,咬牙走過去關門。
“誰他媽搞的鬼……”他低聲咒罵。
門剛合上,燈,熄了。
整間屋子陷入漆黑。
阿佳心頭一咯噔,摸黑走到燈下,伸手去碰:“不是吧,線路壞了?”
可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阿貴在暗中搗鬼。
他正蹲在窗外,憋著笑控制機關,眼看屋裡動靜不斷,心裡樂開了花。
阿佳剛要檢查,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衣櫃——那櫃門,竟自己緩緩開啟了!
“甚麼情況?”他猛地回頭,衝過去一把關上,手還在抖。
可就在他轉身剎那,鏡子裡,毫無預兆地浮現出一張慘白鬼臉!
青面獠牙,血口咧到耳根,死死盯著他!
“啊——!!!”
阿佳魂飛魄散,踉蹌後退,脊背狠狠撞上牆壁。
更恐怖的是——
他在牆上映出的影子,竟然沒有身體,只有一顆頭顱懸在半空!
“鬼啊!!!”
他尖叫一聲,兩眼一翻,直挺挺暈倒在地。
“哈哈哈——!”
窗外樹叢後,阿貴帶著同夥爆發出鬨笑,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爽!太爽了!阿佳差點尿褲子!”
笑聲傳遠,也驚動了隔壁的李慕。
他早就被吵醒,站在窗邊冷冷看著這一幕,眼神淡漠,嘴角卻帶著一絲譏誚。
一群不知死活的傻小子。
真鬼來了,你們還能笑得出來?
他輕輕搖頭,心底冷笑:等哪天撞上真正的髒東西,看你們還能不能這麼玩。
阿貴他們笑夠了,拍拍屁股準備撤。
剛轉下樓梯,迎面撞上提燈走來的聲叔。
四目相對,空氣驟冷。
阿貴心肝一顫,腦門冒汗,身後幾人齊刷刷低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聲叔眯起眼,聲音低沉:“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在外頭瞎晃甚麼?”
“沒、沒幹嘛!”阿貴舌頭打結,強裝鎮定,“就……多聊了會兒天……”
話沒說完,一揮手,兄弟們立刻作鳥獸散,溜得比老鼠還快。
聲叔望著他們狼狽逃跑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這群猴崽子,真是皮到沒邊了。”
這話飄進李慕耳朵裡,他又想起剛才那一幕,忍不住再次笑出聲——“噗。”
“誰?!”聲叔猛回頭,提燈四掃,警覺如獵犬。
陰影裡,李慕慢悠悠走出來,撓了撓鼻尖,無奈道:“是我,李慕。”
聲叔一愣,看清是他,眉頭微皺:“你怎麼也在這?”
兩人對視一眼,夜風拂過,院中落葉沙沙作響。
而那間剛剛鬧鬼的屋子,依舊死寂無聲,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沒想到這人都這麼晚了,居然還沒睡。
想起先前那陣喧譁聲,聲叔眉頭一皺,頓時明白了甚麼,語氣裡帶著火氣:“你也讓他們吵醒的吧?”
李慕正愁沒個像樣的理由出來走動,結果聲叔直接給他鋪好了臺階——這可真是送上門的好藉口!
他連忙點頭,一臉無奈:“是啊,剛躺下準備睡,外頭動靜太大,實在受不了,就出來瞧瞧。”
聲叔臉色更黑了,彷彿在自己徒弟面前丟了臉面,咬牙道:“那群兔崽子,回頭我非得好好收拾他們!”
“嗯。”李慕應了一聲,嘴角微微壓著笑意。
心裡卻樂開了花——明天阿佳醒來,發現昨晚那出“鬧鬼”不過是阿貴幾個耍的把戲,指不定得多崩潰。
好戲還在後頭呢。
跟聲叔告辭後,李慕轉身回房,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他剛洗了把臉,水珠還掛在臉上,便聽見樓下傳來一陣打罵聲。
走到大廳門口一瞧,果然——阿佳和阿貴正扭成一團,拳腳相加,招招狠辣。
李慕站在角落看了一會兒,心中微驚:阿貴的身手竟比阿佳還利落?
旋即也就釋然了。
若沒兩把刷子,憑他這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早被人揍成豬頭了。
能在這戲班橫著走,靠的可不是嘴皮子。
兩人越打越瘋,拳風帶起塵灰飛揚,鼻青臉腫已是常態。
李慕原本只想看熱鬧,可眼看著他們下手越來越重,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他眯了眯眼,終於不再袖手旁觀。
一步踏出,身形如電,直接插入二人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