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還沒動身,那女子已然施展魅惑之術。
他心神一恍,意識瞬間潰散。
儘管聶小倩實力不俗,卻也並非毫無破綻。
只是她的軟肋,一向藏得極深。
就在夏侯失神的剎那,她已欺身而至,一手扼住他的喉嚨,拖入密林深處。
緊接著,她開始吞噬他的陽氣與精血。
不過片刻工夫,夏侯便形銷骨立,只剩一副枯槁軀殼。
望著眼前的慘狀,聶小倩眸底掠過一絲哀色。
她並非嗜殺之人,可身陷姥姥掌控,步步受制,別無選擇。
她默默起身,悄然離去。
不久之後,燕赤霞察覺到林中陰氣異常,迅速趕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堆散落的衣物和一具乾癟的屍體。
那衣裳,分明是夏侯所穿。
燕赤霞怔住,萬沒想到,這個與自己爭鬥半生的對手,竟落得如此結局。
他緩步走入草叢,蹲下檢視屍身。
輕輕一嘆,低聲呢喃:“夏侯啊夏侯,我們爭了一輩子,終究還是你先走了一步。”
說罷,他準備將屍骨掩埋。
伸手欲為其整理衣物時,那具乾屍竟猛地彈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臂!
“啊!”
燕赤霞猝不及防,痛撥出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心頭一緊。
乾屍張口就朝他脖頸咬去,力道兇猛。
他拼命掙扎,身體卻像被無形之力禁錮,動彈不得。
眼看利齒即將刺入肌膚,生死一線之際,他猛然抬手結印。
一道白光自掌心激射而出,直貫乾屍頭顱。
屍身一僵,隨即頹然倒地,再無聲息。
燕赤霞長舒一口氣,摸了摸火辣作痛的脖子,一把將屍體推開。
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發現手臂上已留下數道抓痕。
他眉頭微皺,望著那具徹底死去的乾屍,苦笑一聲:
“到底是與我糾纏半生的夏侯,死了也不安生,怨氣竟重至此。”
他輕輕晃了晃頭,順手將那具乾屍甩到角落,不再多看一眼。
而此時,寧採臣仍埋首於書卷之中,神情專注。
他並不知道,聶小倩因吸納了陽氣,體內舊傷早已痊癒,
如今已不再對李慕心生畏懼。
她心中盤算著,若能再得寧採臣幾分陽氣,便足以完成姥姥交代的差事。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靠近寧採臣,如夜風拂過,輕盈無聲。
寧採臣依舊低頭翻頁,彷彿身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聶小倩望著他的背影,竟生出幾分興趣。
這人看上去木訥呆板,一副書生模樣。
她活了這些年,還從未見過如此不識世故的男子,不由心生好奇。
正欲出手之際,她忽然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逼近——是李慕。
心頭猛地一緊。
想起此人手段狠厲、心思難測,她頓時猶豫起來。
略一思忖,終究選擇退走。
倘若在此處動手,極可能被李慕察覺蹤跡。
還是另尋穩妥之法更為妥當。
待她離去後,寧採臣忽然覺得四周暖意漸生,像是陰寒散去。
他未曾在意,只繼續捧書細讀。
而在他看不見的屋頂暗處,一具具原本靜伏不動的乾屍,此刻竟微微顫動起來。
它們緩緩張口,露出森然利齒,指甲刮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嘶……嘶……”
起初聲音微弱,寧採臣尚不能分辨。
可隨著越來越多的屍體開始蠕動,聲響逐漸密集,愈發清晰。
終於,他放下書本,側耳傾聽。
回身望向屋頂,卻甚麼也沒看見。
眉頭微皺,低聲自語:“怪了,若蘭寺怎會如此詭異?方才明明有動靜。”
正疑惑間,餘光瞥見不遠處靠牆立著一根竹竿搭成的梯子。
心想,或許上去一看便知究竟。
他將梯子挪進屋中,踩著竹節一步步向上攀爬。
樓上的乾屍也感應到了下方的氣息波動,嗅到了活人的生氣,動作陡然加快,紛紛朝邊緣爬來。
寧採臣離屋頂越來越近,只需再往上幾步,便會直面那些猙獰的屍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林間忽而傳來一陣清幽琴音,婉轉如訴。
寧採臣頓時被吸引,停下動作側耳聆聽。
這曲調他從未聽過,卻莫名令人心神安寧,彷彿置身月下山澗。
他心生嚮往,索性從梯子上下來,循著琴聲而去。
乾屍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遠去,爪尖在瓦片上劃出空響。
而李慕也被這琴聲牽引而來。
他知曉這旋律背後的主人是誰——正是聶小倩。
順著聲音穿林而行,不久便來到一處幽湖畔。
湖心建有一座小亭,霧氣繚繞,陰氣逼人。
他緩步走近,只見一位白衣女子端坐其中,纖指撫弦,琴音嫋嫋,似溪流淌過石隙,又似晚風輕吻松林。
遠處的寧採臣聽得入迷,彷彿魂魄都被勾走。
李慕站在岸邊,遠遠望著那抹白影,心頭亦是一震。
美得驚人。
縱使他見過無數人物,也不得不承認,這般清冷絕塵之姿,實屬罕見。
亭中,聶小倩緩緩抬眸,目光穿過薄霧,落在李慕身上。
那一雙眼睛,冷若寒潭。
李慕與她對視,竟覺周身發寒,彷彿墜入冰淵,動彈不得。
聶小倩亦是一驚。
沒想到這一曲,竟把他引來了。
可事已至此,避無可避。
她強壓心中不安,勉強揚起一抹柔笑,試圖以魅惑之態化解危機。
“公子,真是有緣,這麼快又相見了呢。”她輕聲道,嗓音如絲如縷,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李慕聞言,神思微動,隨即回過神來。
不得不嘆,果然是聶小倩。
哪怕身為鬼物,也掩不住那份孤高畫質遠的韻味。
她的肌膚勝雪,細膩如脂,泛著淡淡的光澤,宛如初春新瓷,令人忍不住想要觸碰。
李慕邁步向前,目光未離她半分。
聶小倩神色微緊,卻未退縮。
她清楚自己不是對手,逃也無用。
唯恐惹怒對方,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只得勉強一笑,溫聲道:
“公子若不嫌棄,不如讓小倩為您再奏一曲?”
李慕聽著她輕聲細語,目光落在那張傾城的容顏上,心頭微微一蕩。
聶小倩的美貌實在太過攝人心魄,彷彿月光下的梨花,清冷又撩人。
他心底悄然升起一股佔有的衝動,幾乎難以剋制。
李慕唇角微揚,淡淡一笑:“也好。”
話音落下,他便在聶小倩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聶小倩也輕輕落座,指尖輕撫古箏,如撫流水。
琴音再度響起,婉轉悠揚,似有若無地纏繞在夜風之中。
李慕閉目傾聽,彷彿魂魄都被這樂聲牽引,沉浸其中,不願醒來。
而此時,寧採臣終於尋聲而來,步履輕緩地走近這片庭院。
聶小倩察覺到他的到來,卻並未停手,依舊專注地撥動琴絃。
寧採臣站在樹影邊緣,靜靜望著她。
原來是有女子在撫琴。
那旋律清澈如泉,令他心神為之一震,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更讓他失神的是撫琴之人——眉眼如畫,氣質出塵,竟似不染人間煙火。
他從未想過,在這荒寂的若蘭寺中,竟能遇見如此絕色。
不知不覺間,他已一步步靠近,幾乎要觸到她的衣袖。
一旁的李慕見狀,忍不住皺眉。
這聶小倩根本沒動用魅術,寧採臣自己就神魂顛倒了。
連自己坐在旁邊都沒看見,簡直像個木頭人。
要是自己不在這裡,這傢伙怕是轉眼就要被吸乾精氣了吧?
李慕輕咳兩聲,聲音雖低,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這片迷醉。
寧採臣猛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已站在聶小倩面前咫尺之距。
聶小倩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抬眸望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羞怯與複雜。
寧採臣有些窘迫,連忙故作鎮定地笑了笑:“姑娘……你這琴彈得太好了,我生平從未聽過這般動人的曲子,聽得入了迷,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聶小倩聞言,低頭淺笑,臉頰更添幾分柔色,像極了初春含露的桃花。
這一幕落入李慕眼中,他暗暗搖頭。
果真是有緣之人,哪怕一句話不說,氣息也自相牽連。
他淡淡開口:“寧採臣,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不是讓你在房裡等我?”
寧採臣這才注意到李慕的存在,一臉驚訝:“你也在這?”
李慕頓時語塞。
自己好端端坐在這兒,居然被當成空氣?
懶得再理他,反正有自己在,聶小倩也不敢亂來。
他轉頭看向聶小倩,語氣柔和了幾分:“繼續彈吧。”
聶小倩點頭,指尖再次劃過琴絃,樂聲重續。
寧採臣重新靜下心來,聆聽這夜色中的仙音。
琴聲空靈飄渺,美則美矣,卻總讓他覺得少了點甚麼。
似乎每一個音符背後,都藏著一抹說不清的孤寂,甚至有一絲哀愁在其中流轉。
是他太敏感了嗎?
他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坐著,任思緒隨音起伏。
而李慕心中卻是得意得很。
能讓聶小倩親自為自己奏琴,這份待遇,恐怕整個江湖也沒幾人能有。
若是傳出去,不知要羨煞多少人。
他清楚聶小倩並非惡鬼,那些過往的劫難,皆非她本意所為。
因此,他從不曾想過要渡化她,反而願意給她一份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