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倩一邊彈琴,一邊悄悄抬眼打量李慕。
從前懼他身份,又逢昏燈暗室,未曾細看他的模樣。
如今月光灑落,才看清此人容貌俊朗,身形挺拔,氣質沉穩如松。
更重要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沒有厭惡,也沒有殺意,反倒透著一絲溫和。
她忽然覺得,這位天師,並不像傳說中那般冷酷無情。
心中念頭微動,一句舊詩悄然浮現:“君子溫如玉,風姿秀而清。”
望著李慕的側臉,她竟有些怔然。
身為孤魂野鬼,她早已習慣了疏離與冷漠。
可面對此人,心中卻無懼意,反而生出幾分親近之意,像是久別重逢的舊識。
察覺到她的目光,李慕略感侷促,微微偏頭避開視線,耳根竟也泛起一絲熱意。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散入夜風。
寧採臣緩緩回神,正欲開口。
卻見聶小倩神色驟變,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望向院外幽深的小徑——
燕赤霞,來了。
這老道士可不是好惹的,她可不想撞他槍口上。
剛才一曲剛罷,若被他察覺到自己還在,那可就糟了。
聶小倩連忙起身,語氣匆匆:“李公子,寧公子,我尚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李慕略感詫異。
這才剛熱完場,人就要溜?
他本還想多逗留片刻,哪捨得這麼快放她走。
可就在這時,他也感應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燕赤霞來了。
頓時明白過來,聶小倩是怕了這位煞星。
既然如此,再強留也無益,反倒惹麻煩。
“既是有事,那你便去吧。”
“多謝公子體諒。”
聶小倩微微欠身行禮,話音未落,人已如輕煙般離去。
李慕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但也沒法子,只能無奈地坐回原位。
這時,燕赤霞踱步而來,臉色陰晴不定,像是嗅到了甚麼不對勁的氣息。
李慕抬眼打量著他,心裡琢磨:這老頭來這兒,恐怕不是閒逛這麼簡單。
不過他嘴上不說,更不敢造次——燕赤霞這種人物,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他倒想看看,這老道士到底圖個甚麼。
其實燕赤霞壓根沒把他們當目標,他是衝著鬼氣來的。
方才分明感應到女鬼出沒,怎料走進一看,卻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反倒是看到李慕和寧採臣兩人坐在那兒,神情輕鬆,像是真在賞樂一般。
燕赤霞眉頭一皺,冷聲質問:“你們在這兒幹甚麼?”
李慕一笑,不慌不忙:“我和寧兄在此撫琴遣興,難道犯了清規戒律不成?”
“撫琴?”
燕赤霞冷笑,哪會信這種說辭。
他明明感知到陰氣繚繞,絕非空穴來風。
可環顧四周,除了這兩個活人,根本不見半點鬼影。
怪了。
莫非……有甚麼東西藏起來了?
他目光一沉,轉向二人,聲音低了幾分卻更顯壓迫:“我問你們,有沒有見過女鬼?”
寧採臣一怔,心頭咯噔一下。
這老道果然厲害,一眼就看穿了。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該怎麼答,就聽李慕輕描淡寫道:
“有啊,不過剛剛跑了。”
燕赤霞眼神微縮,眸光一閃。
他不信這世上還有誰能在他眼皮底下悄然遁形。
除非……對方修為遠勝於他。
而眼前這個看似散漫的年輕人,通體氣息沉穩內斂,竟讓他生出幾分忌憚。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李慕一眼,終究沒再多問,只冷冷吐出一句:“知道了。”
話音落下,身影一閃,便已消失在夜色中,繼續追索那逃逸的鬼影。
別看燕赤霞衣衫邋遢、舉止粗率,但他從不濫殺,行事有度。
至少他知道,何為該斬,何為該放。
不像某些人,披著正道外衣,實則心狠手辣,毫無底線。
李慕這才鬆了口氣。
真要和燕赤霞對上,誰輸誰贏不好說,但肯定不會輕鬆。
寧採臣望著李慕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佩。
沒想到他竟能與燕赤霞這般強者周旋,還能全身而退。
這份鎮定與底氣,實在令人折服。
這樣的境界,他還差得太遠。
不過今日也算有所得——至少身邊多了個靠得住的同伴。
忽然,他眼角掃過桌邊,看見那把遺落的琴,頓時一驚:
“李大師,聶姑娘的琴忘了帶走!”
李慕順著望去,果然見琴靜臥原處。
想到她剛才倉促離開的模樣,不禁搖頭失笑。
這丫頭,怕成這樣,也是真怕了。
換作旁人或許不解,可他清楚得很——
若是留下,一旦被燕赤霞鎖定蹤跡,哪裡還有活路?
那位可是真正能讓她魂飛魄散的存在。
他站起身,將琴輕輕拾起。
本想讓寧採臣帶回寺中暫存,可轉念一想,又頓住了腳步。
那廟裡還躺著具乾屍,自己不在,這書生獨自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太危險了。
其實待在這兒也未嘗不可。
李慕轉向寧採臣,語氣平靜地說道:“你先留在這兒等我,我去把那把琴還給聶小倩。”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幾張鎮邪符遞給寧採臣。
以防有妖邪靠近,傷及性命。
寧採臣沒有推辭,連連點頭應道:
“李大師,你儘管去吧,我會小心的,絕不會出甚麼岔子。”
“嗯。”
李慕輕應一聲,隨即轉身朝門外走去。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寧採臣心頭泛起一陣波瀾。
這般修為高深的大師,竟如此年輕。
若再潛修十數年,恐怕連燕赤霞也難以匹敵吧?他暗自慶幸,剛才李慕與燕赤霞並未真正動起手來。
若是兩人真刀真槍地打起來,自己夾在中間,怕是難逃劫難。
燕赤霞可不是尋常之輩。
可即便如此,李慕終究是得道之人。
在他看來,李慕定有能力應對燕赤霞。
只是寧採臣並不知曉——
只要李慕願意出手,擊敗燕赤霞不過是舉手之勞。
交代妥當後,李慕便不再遲疑。
他手持古琴,快步離開原地,朝著林間疾行而去。
空氣中瀰漫著一絲陰冷的氣息,雖淡卻清晰。
他知道,聶小倩就在附近。
而此刻,燕赤霞也在林中搜尋著她的蹤跡。
聶小倩身形纖弱,行動卻極為靈巧。
她在樹影之間穿梭如風,極力躲避著身後的追擊。
她已將速度催至極限,可燕赤霞步伐沉穩,始終緊咬不放。
她的心跳越來越急,恐懼悄然蔓延。
她清楚,自己的體力正在逼近極限。
再這樣逃下去,終會被追上。
她不是燕赤霞的對手。
她想逃,可對方的腳步如同鐵鑄一般,無法甩脫。
此刻,她唯一能期盼的,就是李慕儘快趕到。
只要多撐一會兒,希望或許就來了。
就在此時,林間忽現一道身影。
衣袂隨風輕揚,輪廓熟悉至極。
是李慕!
她心頭猛地一熱,幾乎要喊出聲,卻又強自壓抑住情緒。
“李慕!”
她終於忍不住喚了一聲,隨即拼盡全力向他奔去。
李慕聽見聲音,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見她朝自己飛奔而來,嘴角微微揚起。
“小倩,好久不見。
怎麼,遇上麻煩了?”
他了解她的本事雖弱,但心思聰敏,不該輕易落入險境。
正因如此,聽到她的呼救,他才立即停下。
果然,她是被逼到了絕路。
“你總算來了……”聶小倩喘息著,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她對李慕仍存一絲畏懼,但短暫相處下來,也明白他並無惡意。
若真想除她,早就可以動手了。
可燕赤霞不同——他是真的要她命。
“呵,小倩,你不是一向機靈得很?”李慕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關切。
他心中稍安,幸好來得及時,否則一旦讓燕赤霞得手,局面將難以收拾。
那人執拗剛烈,認定之事絕不回頭。
若真與他結仇,往後怕是不得安寧。
“李慕,我們換個地方說話吧,這兒……不太安全。”
聶小倩低聲開口,略顯侷促。
她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慌亂與依賴。
“好。”李慕點頭,“找個安靜些的地方。”
她沒反對。
兩人迅速穿過密林,最終停在一處山腳之下。
“先歇會兒吧。”李慕說道。
“嗯。”她輕聲回應。
隨即靠坐在地,閉上雙眼,默默調息,進入了修行狀態。
此時,李慕也緩緩落座,開始調息體內真元,恢復自身狀態。
儘管傷勢已基本痊癒,但他清楚,自己早已不是尋常武者,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意揮霍力量。
這一次面對的對手非同小可,哪怕只是一絲疏忽,都可能釀成大禍。
因此,適當的休養仍是必要的。
而一旁的聶小倩並未入眠。
她心頭縈繞著一絲不解——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李慕的氣息比之前更加深邃了,彷彿又往前踏出了一步。
她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內心卻湧起一陣欣喜。
李慕越強,便越有能力護她周全。
她堅信,他終將不斷突破極限,而自己,也不會永遠落在後面。
兩人各自靜修,默默積蓄力量。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光景,聶小倩才輕輕睜開眼眸。
“李慕,剛才……謝謝你,我感覺境界又有了一些鬆動,像是提升了一點。”她語氣中難掩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