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啊對啊,哪有留長髮的和尚?稀奇了!”
兩人在不遠處小聲嘀咕,卻被耳力極佳的青海聽得一清二楚,頓時嘴角微微抽搐。
自從宗門覆滅之後,他一心只在修行與超度亡魂之間輾轉,早已無心顧及外貌儀容。
他所執著的,不過是終有一日能親手破開封印,誅滅五魔蠱。
可他也清楚,憑自己天賦,再加上如今天地靈機日漸枯竭,恐怕要到垂暮之年才有此實力……
“不知這位道友尋我有何貴幹?貧僧師門已毀,若是俗世紛爭,恕難插手。”
儘管知曉李慕出自茅山,青海仍語氣肅然。
畢竟五魔蠱之事絕不能洩露半分。
一旦落入邪道之手,必將釀成滔天禍患。
即便來者是正道傳人,他也絕對不會吐露實情!
“倒也沒甚麼大事,只是路過此地,察覺怨氣濃郁,便想檢視一二。”
李慕笑了笑,隨即直言心中疑惑。
其實自踏入此地起,他心中已有幾分猜測。
那些冤魂,全都被封於義莊內一排排陶壇之中,粗略估算,竟有三百餘具。
其中一部分應是從省城搜捕而來,但即便青海已達地師三重,也斷不可能獨自拘來如此數量的陰靈。
故而其餘冤魂的來歷,令他頗為在意。
可就在李慕提及“冤魂”二字的瞬間,青海臉色驟然一黯,雙拳悄然攥緊,指節發白。
這一反應,立即引起李慕警覺,眉峰微動。
“莫非……這些亡魂,是密宗的諸位高人?”
李慕神情一凜,緩緩開口。
話音落下,青海久久不語。
最終,他低垂雙眼,聲音沙啞卻沉穩:
“不錯。
九成以上,皆是我密宗弟子。
其中包括我師父、師叔、師伯,乃至師祖、太師祖,還有師侄、同門……共計二百五十七人。
他們為鎮壓邪祟,甘願獻出魂魄,捨身封印。”
他語調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尋常往事。
可那平靜之下,卻如暗流洶湧——連初六、黃斌,甚至還沒溜走的胖道士,都清晰感受到了那一股壓抑至極的悲憤與追思。
當年,五魔蠱雖被密宗眾僧聯手四目道長的師祖合力擊潰,但宗門亦幾近覆滅,僅剩方丈與瀕死的青海苟延殘喘。
雖勝,卻無法徹底斬殺邪物。
原本可請佛宗大德前來相助,奈何五魔蠱太過兇戾,尋常封印難以持久。
為免其再度禍亂人間,密宗方丈毅然決定——以全宗上下所有逝者魂魄為祭,鎮壓邪祟!
待青海被四目道長師祖救醒時,宗門早已空無一人。
所有同門殘魂,皆被封入壇中,不得輪迴。
因他們各被抽離一魂一魄用於鎮壓五魔蠱,魂體殘缺,意識盡失,永世困於幽冥。
而這些年來,青海日夜苦修,只為有朝一日,能親手斬滅五魔,解救所有同門殘魂,了卻這場血淚之誓。
“原來如此,是因為鎮壓五魔蠱的緣故?難怪我在那尊封印邪物的金佛上察覺到無數靈魂印記,原來是這麼回事!”
李慕語氣平靜,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可聽在青海道長耳中,卻如雷霆炸響。
他心頭猛然一震。
自己不過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鎮邪”,這茅山來的道士竟一口道破是五魔蠱!
若沒記錯,當年此事極為隱秘,知情者寥寥無幾。
眼前這人年紀輕輕,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青海道長目光微凝,看向李慕的眼神多了幾分警惕,也添了幾分忌憚。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竟然看不透對方的修為深淺。
明明站得不遠,氣息卻如同深潭靜水,毫無波瀾。
此人看似隨意立於身側,實則已悄然靠近而不露絲毫痕跡。
這份斂息藏形的本事,非尋常高手所能及。
青海道長心中暗歎:
自己活了數百年,見過多少奇才異士,竟沒想到今日還能遇上這般年輕卻高深莫測的後生。
相較之下,自己反倒顯得老邁守舊了……
“你……是怎麼知道這封印之物的?”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雙眼緊緊鎖住李慕。
李慕淡淡一笑:“偶然聽說罷了。”
心裡卻默默翻了個白眼——當初還不是靠劇情開的掛!
青海道長當然不信這話,但也沒再追問。
人人都有不能言說的秘密,既然對方不願明說,他也無意強求。
只要此人不與自己為敵,便足夠了。
反而,他心底悄然燃起一絲希望:
五魔蠱兇戾難除,自己苦修多年仍未能徹底剷除,可眼前這位少年天資卓絕、氣度非凡,或許……真能完成自己未竟之事?
念頭一起,他又仔細打量起李慕來。
雖面容年輕,卻自有一股超然之氣,不張揚,卻令人無法忽視。
像是山間霧靄中的古松,靜默佇立,卻蘊藏著不可估量的力量。
青海道長越看越是心驚。
行走江湖數百載,閱人無數,還從未見過這般獨特的氣質。
這少年,絕不簡單。
“道友,你的道行……怕是遠在我之上吧?”
他終於忍不住問出口,語氣裡已帶上了幾分敬意。
李慕嘴角微微抽動。
這老頭八成又在打甚麼主意,還是別多聊的好。
他只想安安穩穩當個鹹魚,誰要替人背鍋斬妖除魔啊?
於是乾笑兩聲,裝糊塗道:“一般一般,江湖末流。”
這一幕落在初六和黃斌眼裡,簡直如遭雷擊。
兩人雖懵懂,但也聽明白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居然比青海道長還要厲害?!
頓時,眼中光芒爆閃,崇拜之情幾乎要溢位來。
若是今後能攀上這層關係,豈不是等於多了一座靠山?以後再遇邪祟災厄,也不必慌張了!
當即雙雙上前,恭敬作揖,彎腰到底:
“多謝兩位大師救命之恩!若非你們及時趕到,我二人今日必死無疑,請受我們一拜!”
說著就要跪下。
青海道長嚇了一跳,連忙側身避開:“哎喲喂,使不得使不得!我還好好活著呢,你們這是給我提前送終嗎?”
初六和黃斌一愣,這才反應過來禮數有誤,趕緊直起身連連道歉:
“是我們莽撞了,還請大師見諒!”
“無妨。”青海道長擺擺手,神情倒是寬容。
兩人這才鬆了口氣。
此時,青海道長望向李慕的目光愈發複雜。
他已經確信,這位年輕的同道絕非池中之物。
心中好奇更甚,隱隱還生出幾分期待。
李慕依舊微笑不語。
他清楚對方的心思,但沒必要主動點破。
無論對方想拉攏也好,試探也罷,他都不打算認真參與。
“大師,”初六小心翼翼開口,“如果我們以後再碰到鬼怪,該怎麼辦?”
最近大帥府裡總有些詭異動靜,讓他寢食難安。
如今碰上兩位真正的高人,自然不肯放過請教的機會。
青海道長懶洋洋一笑,豪氣頓生:“那就得看是甚麼鬼了。
不同鬼用不同法子,要是太兇險,就給它喂塊豆腐壓壓驚。”
這話一出,初六和黃斌齊齊打了個寒顫。
這招……他們可真不敢試。
竟然要拿吃食去喂鬼?
這膽子,誰有啊。
可李慕聽了卻輕笑出聲。
青海道長這話聽著離奇,其實倒也不假。
他清楚得很——初六後來能逃過一劫,靠的正是這一招。
若不是這法子保命,還沒等到青海趕來救人,人早就斷氣了。
“別小看青海道長教你們的這個門道,”李慕語氣低沉,眼神意味深長,“關鍵時刻,它真能救你們一條命。”
初六一怔,隨即神色肅然,鄭重抱拳:“是,前輩的話,我一定記在心裡。”
旁邊的青海道長見狀,心裡頓時泛起一陣酸澀。
這是甚麼道理?
自己苦口婆心說了半天,這小子半信半疑;
怎麼李慕一開口,他就跟得了聖旨似的,句句當真?
臉都快丟盡了。
看著青海那副憋屈模樣,李慕忍不住搖頭笑了。
青海也不再多言,悶著一口氣走到一旁,啪地掀開棺蓋,往裡一躺,道:
“事辦完了,你們走吧,我也該歇著了。”
說罷,又瞥了初六和黃斌一眼,從棺底抽出一本泛黃經卷——《大日如來經》。
遞過去時淡淡道:
“要是夜裡心裡發慌,就拿這個看看,壓壓驚。”
話音落下,便合上眼,不再多言。
“多謝道長指點,我們告辭。”
初六與黃斌躬身行禮,退步離開。
李慕也無聲無息地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少帥府內院。
初六回府後,提著點心徑直尋小魚而去。
小魚穿著一身粉嫩衣裙,梳著丫鬟髻,臉頰微紅,見他來了,眸光閃躲,羞意頓生。
這一幕恰巧被閒逛的石少堅撞見。
他眼睛一亮,邪火頓起,幾步上前一把攥住小魚手腕,嬉皮笑臉道:
“喲,這是做甚麼呢?偷偷摸摸,該不會揹著大帥搞甚麼私情吧?”
小魚臉色霎時慘白,急忙掙道:
“道長莫要亂講,哪有甚麼私情,您可別冤枉人。”
她和初六的事一直藏得極深。
她知道,大帥對她早有心思,若被察覺她與初六相好,初六必定會被趕出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