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裡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千夏那張淡然沉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在努力消化方才那一番話語的重量。
最終,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垂下了那雙泛紅的眼眸,轉身向小巷外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
直到那道嬌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千夏才緩緩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根本不存在的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呼——終於上當了。”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後伸手將頭髮往後一撩,在內心深處瘋狂給自己鼓掌。
不枉我東拉西扯編了那麼大一套詞,沒想到這群人居然真的會給自己加戲,還加得如此渾然天成、情真意切。
這年頭當個反派還得負責治別人的腦補病,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她在內心感慨了一番,正要找個角落變回去,卻忽然又頓住了腳步。
那種被人注視著的感覺又來了——若有若無,像是月光本身有了意識一樣,安靜地落在她的後背上。
千夏微微眯了眯眼,沒有回頭。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一道金色的空間門在她面前無聲地展開,邊緣泛著柔和的光芒,像是撕開夜色的一道裂口。
千夏沒有猶豫,邁步跨入門中,金色的光芒隨即收斂、縮小——最後化作一粒光點,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小巷重新歸於寂靜。
過了大約幾分鐘,一陣輕微的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先出現的是一個年輕的短髮女子。
她的金髮剪得很短,利落地露出修長的脖頸,面容姣好,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冷冽而幹練的氣質。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雙手穩穩地推著一輛輪椅的把手。
輪椅上坐著一位老人。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仍然能看出淡淡的金色痕跡。
面容蒼老,佈滿了歲月刻下的溝壑,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卻沒有半分渾濁,反而透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沉凝與銳利,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
他的膝蓋上蓋著一條深灰色的薄毯,雙手交疊放在毯子上,指節因為年歲而微微彎曲,卻依然能看出曾經有力的輪廓。
輪椅停在小巷中央——正是千夏和琴裡方才對峙的位置。
與此同時,巷子的另一頭也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白色短髮的青年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看起來頗為考究的深色休閒西裝,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隨意而從容。
他的面容年輕,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散漫笑意,但那雙眼底的深處卻沒有半分笑意,反而像是兩潭幽深的寒水。
他的身旁,站著一位金色長髮的女性。她的五官精緻冷豔,身姿挺拔如標槍,穿著一身與她髮色相稱的米白色套裝,站姿一絲不苟。
她看向輪椅上那位老人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白髮青年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小巷,然後彎起嘴角,發出一聲帶著幾分玩味的輕笑。
“哦呀哦呀——還真是巧合呢。”
這五個字在空中飄蕩了一下,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
輪椅上那位老人沒有抬頭,只是用那低沉而沉穩的嗓音平靜地應道:“嗯……還真是巧合。”
白髮青年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偏過頭,看向老人:“你也聽見了吧——她要消滅我們。怎麼樣?要回來嗎?”
空氣沉默了片刻。老人緩緩抬起那雙蒼老卻銳利的眼睛,望向白髮青年,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嗯……不錯的提案——但是我拒絕。”
站在白髮青年身側的金髮女性眉頭微微一動。她向前邁了一步,語氣帶著壓抑的不滿:“你這傢伙——背棄了我們的計劃,現在還——”
“好了好了。”白髮青年抬起一隻手,隨意地擺了擺,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然輕鬆得像是在閒聊天氣,“不要對我們的同伴那麼兇嘛。”
金髮女性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些甚麼,但最終還是收斂了那份不滿,微微低下頭:“……是。”
白髮青年重新看向輪椅上的老人,那雙幽深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既然談不攏,那就算了吧。不過——我們隨時歡迎你們回來,無論甚麼時候。”
老人沉默了更久。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他那蒼老的輪廓映照得如同巖刻一般堅硬。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決絕:“……我是不會回來的。”
白髮青年聽到這話,沒有生氣,反而輕輕笑了出來。
那笑聲中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從容的、像是在下一盤很大棋局的篤定:“……是嗎?那就走著瞧吧。我會證明——我才是對的。”
老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聲音低沉而悠遠:“……這與對錯無關。”
白髮青年聳了聳肩,輕描淡寫地跳過了這個話題:“無所謂~反正沒有你,計劃依舊在進行。”
老人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那雙如同深潭般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白髮青年,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銳利的鋒芒:“你指的計劃——是被她殲滅了一整支艦隊嗎?”
白髮青年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偏過頭,有些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喂喂……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那支艦隊可花了我不少錢,賠得我心都在滴血。”
老人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仔細看時又甚麼都沒有:“所以——你是來談生意的?”
白髮青年立刻接上了話茬,語氣重新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說得對。為了填補這個財報漏洞,我可是東奔西跑跑了不少國家呢——好在她這一鬧,各個國家都加大了軍費的投入。我呀,反而賺了不少。”
老人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意味不明的輕哼,那輕哼中似乎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又似乎只是在鼻腔裡過了一遍空氣:“……說得我都想來分一杯了。”
白髮青年彎起嘴角,露出一副商人式的、精明而從容的笑容:“可惜——現在的市場,全都是我的了。”
老人沒有再說話。他只是將目光從白髮青年身上移開,望向那條月光灑滿的歸途,像是已經結束了這場對話。
“……算了,走吧。”
他身側的金髮短髮女子應聲點了點頭,雙手穩穩地握住輪椅把手,推動輪椅緩緩轉向,朝著巷口的方向走去。
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小巷的拐角處。
白髮青年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輪椅的身影消失在月光的盡頭。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微微偏過頭,對身側的金髮女性輕聲說了一句:“我們也走吧。”
他抬起頭,望向千夏方才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深意悠長的笑容。
“——這次,可要從政府那邊把理律的資料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