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佛拉克西納斯的艦橋內燈光柔和,各種監控螢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顯示著天宮市各處的靈力波動資料。
然而,那道平日裡總是挺得筆直、散發著司令官威嚴的小小身影,此刻卻不在指揮席上。
琴裡沒有回艦橋。
她來到了拉塔託斯克的休息室。
門沒有鎖,但她進來後也沒有開燈,只是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沒,一步一步挪到沙發邊,然後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整個人陷進了柔軟的坐墊裡。
藍色髮帶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了一下,末梢掃過她的臉頰。
她沒有動。
沒有像往常那樣叼起棒棒糖,沒有翹起二郎腿用那種司令官式的語氣下達指令。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黑暗裡,目光渙散地望著地板上某一處模糊的光斑。
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那個藍髮少女的聲音。
——等到幾十年後,七老八十計程車道,還能攻略精靈嗎?
——等到士道死後,那些愛上他的精靈怎麼辦?
——製造精靈的人必須被剷除,製造精靈的技術必須被消滅。
還有那句最輕、卻最沉重的話——
——我是舊時代的殘黨,新時代不會有能載我的船。
琴裡緩緩蜷起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開始覺得這個計劃是對的——佛拉克西納斯的做法是對的,用約會來封印精靈是對的,甚麼都會好起來的,只要大家一起努力。
但千夏的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她只是……一直在逃避去想。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琴裡沒有抬頭,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她這副樣子。
但腳步聲沒有因為她沉默的拒絕而停下,反而一步一步走近,最後在她的面前停了下來。
然後她感到一雙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和膝彎,將她整個人從沙發上輕輕抱了起來。
“誒——!”
琴裡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千院不知甚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此刻正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將她橫抱在懷裡,像抱一隻不情不願的貓一樣。
他的表情沒有甚麼誇張的變化,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無奈:
“怎麼了這是,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
琴裡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想要反駁,想要掩飾,想要像平時那樣用一句“沒事”把一切糊弄過去。
——但她發現自己今天真的沒有那個力氣了。
她只是垂下眼睫,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委屈:
“……我去見了千夏。”
千院挑了挑眉,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抱著她走到沙發邊自己先坐了下來,然後把琴裡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像一個抱著鬧脾氣的小妹妹的大哥哥一樣,順手還幫她理了理被壓歪的藍色髮帶。
“然後呢?”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聽一個普通的日常故事。
“她欺負你了?”
琴裡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最後自己都混亂了,乾脆放棄了一樣地把腦袋往千院的胸口一靠,聲音悶在他衣服裡傳出來:
“她說了很多話……我反駁不了她。我覺得她不對,但我說不過她。我覺得她在鑽牛角尖,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拉她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小了:
“……而且我覺得……她好像真的很痛苦。”
千院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抬起手,輕輕落在琴裡的頭頂,順著她的髮絲緩緩撫摸,動作溫柔而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節奏感。
“痛苦的人往往最會講道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他很早以前就明白的事情,“因為他們有太多時間用來思考那些別人不敢想的事情。”
琴裡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千院也沒有再追問,只是保持著這個姿勢,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思考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沒在想。
而此刻,她正窩在千院的懷裡。
千院坐在沙發上,背靠著柔軟的靠墊。
琴裡則側坐在他腿上,腦袋埋在他胸口,藍色髮帶的尾端垂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在外面淋了雨、終於找到屋簷躲進來的貓。
千院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慢慢地、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她的頭髮。
溫暖的燈光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柔和地融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琴裡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你不問我發生了甚麼嗎?”
“你剛才已經說了。”千院的語氣很隨意,“遇到了千夏,然後被她用話語暴擊了一頓。”
“……甚麼叫暴擊。”琴裡不滿地嘟囔了一句,但並沒有反駁,“……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說的話。”
“她說的話讓你覺得有道理?”
琴裡沉默了很久,最終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就說明她說的確實有道理。”千院的聲音很平靜,“有道理的話不會因為你不愛聽就變得沒道理。”
琴裡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千院衣角的一小塊布料。
千院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去掰她的手,只是繼續順著她的頭髮,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是——有道理,不代表你就要全盤接受。你不需要因為她說的有一部分是對的,就把她所有的話都當成真理。”
琴裡微微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眸從凌亂的劉海下露出來,有些困惑地看著他。
千院對上她的目光,神情沒有平日裡那種隨意的嬉笑,而是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她說她的計劃裡沒有她自己——你覺得這很偉大嗎?”
琴裡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至少……很悲壯。”
“悲壯個屁。”千院毫不客氣地說。
琴裡被他突如其來的粗口驚得眨了一下眼。
千院沒有理會她的驚訝,繼續說道:“一個人如果連自己都不放在自己規劃的未來裡,那不是悲壯,那是逃避。”
“她把自己的結局預設成死亡,然後用這個預設去反推所有行為——那當然每一步都通向毀滅啊,因為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他低頭看著琴裡,目光認真得有些過分:“你不一樣,琴裡。你的計劃裡,有你,有士道,有你的夥伴,有大家的未來。”
“哪怕那個未來還很模糊,哪怕你不知道怎麼實現它——但你從來沒有把‘自己’從那個未來的畫面裡抹掉。”
他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有些凌亂的髮絲:“所以你沒有必要被她的話擊垮。她選擇了她認為正確的路,你也可以繼續走你認為正確的路。”
“誰對誰錯,不是一次對話就能決定的——那要走下去才知道。”
琴裡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迷茫和動搖一點一點地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極淡的、像是釋然又像是被理解了的情緒。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臉重新埋進千院的胸口,聲音悶悶的,但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你有時候還挺會說話的嘛。”
“我甚麼時候不會說話了?”千院表示抗議。
“剛才那句‘悲壯個屁’就挺不會說話的。”
“那是真情流露。”
琴裡在他懷裡輕輕哼了一聲,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靠在他身上,聽著窗外夜色中的城市低語,感受著他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溫度。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均勻平緩。
——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
千院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安靜下來的睡臉,無聲地嘆了口氣,拿起沙發邊疊好的一條薄毯,輕輕披在她身上。
他沒有把她放下來,只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讓她能睡得更安穩一些。
暖黃色的燈光依然安靜地亮著,照著這個小小的房間,照著沙發上相依的兩個身影。
夜色還很漫長,但至少這一隅,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