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靜,月光如水。
琴裡站在小巷中,胸膛還在因為方才那番激烈的控訴而微微起伏,泛紅的眼眶中盛滿了憤怒與悲傷交織的複雜情緒。
她盯著眼前的千夏,等待著一個回答——一個能讓這場對峙落下帷幕的回答。
而千夏呢?
表面上,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神情淡然,目光沉靜,彷彿方才那番狂風暴雨般的指責只是拂過耳畔的一陣微風。
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對一切都瞭然於胸,又像是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然而在她的內心裡——
人已經完全走了有一陣子了。
她此刻的意識正蹲在琴裡身後的那面牆壁旁邊,用腦袋一下一下地撞牆,以緩解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的尷尬。
面上穩如老狗,內心已經把自己活埋了八百遍。
怎麼還有外人給自己加戲的?
這劇本誰寫的?
這劇情誰編的?
我造的假檔案裡到底寫了甚麼謎語能讓她們腦補出這麼一出八點檔苦情大戲?
我現在該說點甚麼才能保住我的逼格?
線上等,挺急的。
千夏的內心小人已經把那面牆撞出了一個凹坑。
但現實並沒有給她太多時間用來尷尬。琴裡的目光像兩道利劍一樣釘在她身上,等待著她的回應。
於是千夏深吸了一口氣——很小的一口,幾乎看不出痕跡——然後緩緩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我無法反駁你的說法,琴裡。”
她沒有避開琴裡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閃躲或心虛,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平靜。
“我不是不想留在他身邊。是我留下來,只會給他帶來毀滅。”
她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寧願他忘了我、安穩過完這一生,也不要他因為我捲入危險。我一個人承受所有孤單、揹負所有秘密就夠了——只要他平安就好。”
琴裡的眉頭緊皺,那雙眼中剛剛平息下去的怒意又重新翻湧上來。她正要開口反駁——
“千夏——不,鳳凰院千夏。”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刀刃擦過冰面,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很可惜,你已經喪失當千院哥妹妹的資格了。我不會將千院哥交給像你這樣的人。”
千夏聽到這話,內心又是一陣無語翻湧。
——這不是真那當初說你的原話嗎?你這丫頭居然拿真那說你的話來堵我的嘴?你以為我會像你當時一樣被懟得啞口無言嗎?借花獻佛也不是這麼借的吧?
千夏內心瘋狂吐槽了整整三息,面上卻只是微微一哂。
她輕輕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淡然而又帶著幾分蒼涼的笑容。
“無妨。”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我和千院的血緣是不可能消失的。即使你否認,即使他忘記,這一點也不會改變。其次——”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琴裡的肩頭,望向遠處被夜色籠罩的城市輪廓。
“……我不在乎。”
她收回目光,看向琴裡,那雙藍眸中帶著一種超越了年齡的沉澱與超脫,彷彿早已洞穿了一切不值得在意的虛妄。
“我是舊時代的殘黨,琴裡。”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空靈感。
“新時代不會有能載我的船。”
——————
月光下,琴裡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千夏平靜的聲音輕輕截斷。
“況且,琴裡。”千夏的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你覺得——在士道活著的時間裡,能解決全部的精靈嗎?”
琴裡愣了一下,眉頭微蹙:“……甚麼意思?”
千夏沒有立刻回答。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橫亙在城市上空的夜空。
夜色無邊無際,深邃而沉默,像是永遠不會迎來黎明的深淵。
那些隱藏在雲層背後的星光,彷彿是那些尚未被人知曉的、未被拯救的、仍然在黑暗中獨自掙扎的精靈們。
“從空間震開始到現在,已經三十年過去了。”千夏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落在夜色中,“精靈越來越多,而這麼多年——士道卻只有一個。”
她收回目光,看向琴裡。
那雙藍色的眼眸中映著月光的冷清,也映著某種琴裡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深沉而堅定的東西。
“那些有名的精靈、無名的精靈,那些已經出現和正在孕育的精靈……士道救得過來嗎?”
千夏的語氣仍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仔細打磨過的石子,投入琴裡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等到幾十年後,七老八十計程車道——他還能攻略精靈嗎?”
“等到士道死後,那些愛上他的精靈該怎麼辦?那些還未被他封印的精靈該怎麼辦?那些……還未曾睜眼看世界的精靈,又該怎麼辦?”
琴裡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她一直在想怎麼幫士道封印更多的精靈,怎麼應對DEM的威脅,怎麼讓佛拉克西納斯更好地運轉下去。
——但千夏提出的問題,像是一道橫亙在眼前的深淵,讓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們一直在忙碌的“現在”之外,還有一個更加廣闊也更加殘酷的“未來”。
千夏看著琴裡啞口無言的樣子,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露出任何勝利的表情。
她的神情依然平靜,平和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自己消化完畢的事實。
“這麼多年,沒有一位精靈站出來。”
她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卻又帶著一種像是鋼鐵般堅硬的決意。
“那就由我來打響第一槍。製造精靈的人必須被剷除,製造精靈的技術必須被消滅。只要這些東西還在,精靈就永遠只會是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棋子——今天是我,明天是你,後天是那些還未誕生的孩子。”
她的話語沉澱在夜色中,像是古老的鐘聲在小巷深處迴盪。
“琴裡,你必須要學會有遠見。”
千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成熟與沉重。
“製造精靈的人願意把精靈散播出來,必定是有目的的。你們不願意想——那就由我來想。你們不去查——那就由我來查。”
琴裡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可……精靈如此強大。能玩弄她們命運的人……又該有多麼強大?”
千夏卻笑了。
那笑容中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看淡了生死榮辱的從容。
“那不重要。”
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
“重要的是,我的行為會為後人留下火種。就算我身死,也會有下一個精靈踏著我的屍骨,從我的棺槨中挖出這面旗幟,重新點燃反抗的火焰。”
她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透過重重夜色,看到了某個遙遠的時間與地點。
“楊從喬伊斯那裡接過了這面反抗的旗幟。而我,從楊這裡再次接過了它。”
她的聲音在夜色中變得低沉而堅定,像是一首古老的戰歌。
“逆熵的旗幟不會倒下。反抗的火種永不熄滅。我們會用屍骨堆砌起這座通天的巴別塔——”
她輕輕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只等下一位高舉火焰與旗幟的精靈,最後踏過這座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