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紗。
千夏在城市的小巷內快速穿梭著,身影在昏暗的路燈與建築的陰影之間靈活地閃轉騰挪。
她現在只想儘快找到一個足夠僻靜無人的角落,變回原本的樣子——這一身女裝雖然穿了大半天已經習慣了,但頂著這副模樣回阿泉那兒,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然而,一連換了好幾個位置——
第一個巷子,轉角處有一對情侶在卿卿我我;第二個角落,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和她大眼瞪小眼;第三個地方倒是沒人,可她剛準備動手,就聽到遠處傳來巡邏警察的對講機聲。
“真是奇怪……”千夏停下腳步,低聲喃喃道,“總感覺有人跟著……怎麼回事?”
她的直覺向來很準。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卻又揮之不去,像是有人一直不遠不近地綴在自己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她沉吟了片刻,最終停下腳步,轉身面向一片廖無人煙的小巷深處。
月光照不進這條窄巷,只有遠處路燈投來一抹微弱的光線,將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剪影。
她嘆了口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出來吧,跟得已經很久了。”
話音剛落,巷子深處的陰影中,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一道嬌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最先映入千夏眼簾的,是那條醒目的藍色髮帶——它將一側的秀髮束起,紮成一個側馬尾,隨著主人的步伐輕輕晃動。
月光拂過那張精緻的面容,露出了五河琴裡的臉。
但那個眼神,不是千夏熟悉的司令官模式下的銳利,也不是平時藍髮帶模式下的軟萌依賴——而是一種介於二者之間的、某種更復雜的神情。
“好久不見了,天裁……”琴裡微微一頓,改了口,“——不,千夏姐。”
千夏內心瞬間翻湧起一陣驚濤駭浪。
——她怎麼叫我姐?這個笨蛋琴裡怎麼帶著藍色髮帶出來了還用這種稱呼叫我?我又給自己編了個甚麼我不知道的人設嗎?!等等等等,冷靜,先冷靜——
她面上不動聲色,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淡然與沉靜,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琴裡似乎沒有察覺到千夏內心已經翻了多少個白眼,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原本認為我們的見面應該是在士道攻略完成之後的。你對佛拉克西納斯應該已經很瞭解了吧?”
千夏微微皺了皺眉。
她不太理解琴裡想要說甚麼——甚至,她完全不能理解為甚麼琴裡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時間點,她不應該在佛拉克西納斯上坐鎮指揮嗎?跑來找她做甚麼?
琴裡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但她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過,那些現在都不重要了。”
她向前邁了一步,月光照亮了她半張臉,那雙眼睛直直地望著千夏,帶著一種認真的、近乎審視的意味。
“千夏……你和阿泉……你們謀劃的未來——”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很輕,卻格外清晰,“在你們謀劃的未來裡,有你的位置嗎?”
千夏:“……”
千夏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零點五秒。
甚麼叫“有我的位置嗎”?
她飛速回顧了自己最近幹過的所有事情——和狂三鬥智鬥勇,白天在公園裡用玩具槍拆了一個射擊攤——沒了。
她最近甚麼野史都沒編過,甚至連一句稍微帶點深度的臺詞都沒說過。
那這群人到底又腦補出了甚麼劇情啊?!
千夏內心在咆哮,面上卻依然維持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淡然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緩緩開口:
“……你覺得呢?”
——媽的,先糊弄過去再說。
——————
月光灑在幽暗的小巷中,琴裡不緊不慢地繞著千夏踱步。
她的步伐輕緩,像是在丈量某種無形的距離,又像是刻意不讓自己與千夏正面相對,好讓那些埋在心底許久的話語能夠更加順暢地傾瀉出來。
鞋跟在潮溼的磚地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迴響,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
“原本我以為——”琴裡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清除千院哥的記憶,是為了保護你自己。只要他不記得你,就不可能說出任何有關於你的事情。”
千夏心裡又是一陣無語。
——這叫甚麼事兒?迴旋鏢打回來了?我造的假檔案我肯定要刪掉啊,不然留著過年嗎?
但這些話她一個字都不能說出來,只能繼續端著那張表情管理滿分的高深莫測臉,一言不發。
琴裡見她不說話,顯然將這沉默當成了預設。她繞到千夏身側,目光落在她那張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側臉上,語氣中那份篤定卻微微鬆動了幾分。
“但是,看了你今天的樣子……我認為,可能是我誤會了。”
她在千夏身後站定,沒有繼續走動。巷子裡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夜風拂過牆頭野草的沙沙聲響。
“你和阿泉知曉未來,又從瓦爾特那裡知道了過去。”琴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清晰而平穩,“所以,你們謀劃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未來?”
千夏依然沉默。這是她能給出的最安全的回答——畢竟她所謂知曉未來是另一個沒有自己的世界線,更不用說瓦爾特是個天坑,開口多說一個字都可能翻車。
然而她的沉默,在琴裡眼中,卻成了一種沉重而剋制的預設。
琴裡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整理自己心中那個已然成型的推論。
“‘只要對我扣動扳機,就能拯救大多數人’——你是這麼對士道說的吧。”她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再加上,你和士道一樣,能吸收其他精靈的力量,甚至你可以完全承載並直接使用這份力量,而不僅僅是像士道那樣只作為一個容器來儲存靈力……”
琴裡停了下來。
空氣似乎在這一刻凝滯了。
“我猜測——”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出口,“你的計劃是……吸收那些未能被士道封印的所有精靈的力量。然後帶著這份力量……去尋死。讓靈力就此消散在這世間。”
月色下,千夏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琴裡沒有看到她表情的變化。
她緩緩從千夏身後走出來,站在她面前,那雙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理解,又像是悲傷,還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哀求。
“所以,你清除千院哥的記憶——不止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是在保護他。”
琴裡輕聲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開口。
小巷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月光沉默地灑落,將兩道纖長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以,在你謀劃的未來裡,有你的位置嗎?”
月光下,琴裡的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巷子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那雙紅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著千夏,等待著她的回答。
千夏沉默了很久。
夜風拂過她的髮梢,吹動她裙襬的邊緣。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張在月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神情。
——那是一瞬間真實流露的、沒有經過任何偽裝的疲憊與茫然,很快又被她收了回去,重新換上那副雲淡風輕的面具。
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嘆息的一個變體,而不是真正的笑。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琴裡。
“琴裡。”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反覆咀嚼過太多次、早已沒有了任何波瀾的事實。
“在你剛才說的那個計劃裡——”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沒有。”
琴裡的沉默只持續了三秒。
然後她像一個被點燃的火藥桶一樣,猛然炸開了。
“沒有?!你說沒有——?!”
她的聲音在狹窄的小巷中驟然拔高,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憤怒與不甘,像是一道被堵住了太久終於決堤的洪水。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那雙紅色的眼眸中再也沒有了方才的冷靜與剋制,取而代之的是灼熱的、幾乎要燒穿夜色的怒火。
“你憑甚麼——你憑甚麼擅自替所有人做決定?!”
她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甚麼情緒。
她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
“你抹去了千院哥對你的記憶——你以為這是保護他?你以為你是誰?!你有甚麼資格替他覺得那是對他好的選擇?!你問過他了嗎?!你哪怕給他一個選擇的機會了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越來越快,像是一連串壓制了太久的質問終於衝破了閘門。
“你知道那些天我看著他是甚麼感受嗎?!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發呆,明明甚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但他就是會突然露出那種——那種好像丟了甚麼很重要的東西的表情!他會看著某個方向出神很久,然後搖搖頭,自己笑自己,說甚麼‘總感覺少了點甚麼’!”
琴裡的眼眶開始泛紅,但她沒有停下。
“而我——我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看著他難過的樣子,我卻甚麼都不能說!因為我說了也沒用,他根本就不記得你!!”
她的聲音在這一刻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小巷的石壁間來回反彈,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迴音,消散在夜風中。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地喘息,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來喊出這些話。
她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千夏,聲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一絲沙啞。
“千夏……你太自私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方才所有的怒吼都更加沉重。
“你用‘為了你好’當藉口,剝奪了他擁有完整回憶的權利。你曾經佔據了他全部的過去——而你一走了之,連一聲告別都沒有留給他。”
琴裡垂下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聲音終於低了下來,低到幾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你甚至連一個讓他理解自己為甚麼難過的機會都不給他……”
巷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月光依然靜靜地灑落,照在琴裡微微顫抖的肩膀上,也照在千夏那張始終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