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輕輕抖了抖肩膀,那隻屬於士道的手便從她肩頭滑落。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只是繼續往前走去,步伐依舊輕盈,卻帶著一種不容靠近的疏離感。
士道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垂落。他看著千夏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沉默地穿過公園的石板小徑,樹影在彼此的肩頭晃動,橘紅色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
走了一陣,前方傳來一陣熱鬧的動靜。
公園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個臨時搭建的射擊攤位——色彩鮮豔的篷布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小獎品,塑膠子彈的噼啪聲和金屬罐被擊中的清響交織在一起,夾雜著店主的吆喝聲和零星遊人的歡笑。
店主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大叔,一看到有人走來,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來來來!兩位來玩一局吧!很簡單的,十塊錢十發子彈,打中一定數量就有獎品!這位小姐要不要試試看?”
千夏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應,目光卻落在了攤位內側的射擊臺上。
然後她沉默了。
只見那射擊臺後方擺著的靶子中間,一個黃色的、圓滾滾的、頂著賤兮兮笑容的布偶兔子正端坐在那裡,彷彿在嘲笑每一個膽敢挑戰它的顧客。
又是這隻黃兔子。
怎麼哪兒都有它。千夏在心裡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面上卻不動聲色。
店主見她似乎有興趣,更加賣力地推銷起來:“小姐來試試吧!那個黃兔子是最高獎哦,至今為止還沒人能打到它!”店主說著,拍了拍手中的塑膠步槍,一副“不信你試試”的表情。
千夏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走到攤位前,在臺子上拍下了幾張紙幣。
“……來一局。”她淡淡地說道。
店主眼睛一亮,麻利地給她裝好了子彈,遞過那杆輕飄飄的塑膠氣槍:“好嘞!小姐請——”
千夏接過槍,掂了掂分量,然後舉槍抵肩,微微眯起一隻眼,瞄準了那隻黃兔子的正腦門。
士道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著她那個標準得過分——甚至可以說是專業級的——射擊姿勢,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終還是識趣地閉上了。
千夏扣下扳機。
第一發,正中那個黃兔子的左眼。
靶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黃兔子晃了晃,又頑強地彈了回來,依然掛著那張賤兮兮的笑容。
千夏放下槍,目光落在那隻依然穩穩端坐、掛著賤兮兮笑容的黃兔子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不對。
她對自己的射擊精度有十足的把握。剛才那一槍精準命中兔子的中心部位,力道也足夠——按照正常情況,這隻兔子至少應該後仰甚至倒下才對。但它只是輕輕晃了晃,便又穩如泰山地彈了回來,彷彿在嘲笑她的徒勞。
千夏眯起眼,目光沿著射擊臺向下掃去。
架子的結構看起來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但那種“打不倒”的違和感始終揮之不去。她略作沉吟,然後抬起頭,看向店主,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道:
“老闆,是不是掉到地上的玩具,都可以拿走?”
店主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笑呵呵地點頭:“對對對!只要掉在地上了,統統都可以拿走!我們童叟無欺!”
千夏嘴角微微一勾。
她沒有再瞄準那些玩偶,而是不緊不慢地抬起了槍口——對準了架子側面一處看起來有些年久失修的木質連線處。
扳機扣下。
啪!
木屑飛濺。
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
她每一槍都精準地命中同一個點,分毫不差。
塑膠子彈雖然殺傷力不高,但連續命中同一處薄弱點,累積的衝擊力足以讓那本就不甚結實的木質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架子的一角猛然斷裂,緊接著整個射臺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向一側歪倒——轟隆!
所有玩偶、獎品、裝飾品,連同那隻賤笑的黃兔子,全部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在小攤前鋪成一片狼藉。
店主整個人都傻了。
“哎喲喂……客人啊……”他張著嘴,看著滿地滾落的獎品,臉上寫滿了心疼與無奈,“你、你這是……”
千夏不慌不忙地走到那一堆獎品前,彎腰撿起了那隻黃色的賤笑兔子。
她將兔子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果然。
一塊不小的磁鐵,被牢牢固定在底座內部。
她抬起頭,看著店主,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老闆,做人要誠信哦。”
店主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張了張嘴,又合上,最後訕訕地低下頭,搓著手:“那個……這個……哎呀……小本生意嘛……客人您大人有大量……”
千夏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將那只有磁鐵的兔子在手裡掂了掂,隨手夾在臂彎下。
她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店主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聲音緩和了幾分:“老闆,生意要做長久,靠的是誠信。今天這個教訓比那點小便宜值錢,你自己掂量。”
店主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我知道了……一定改一定改……”
說著,他便灰溜溜地蹲下身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東西,動作麻利,頭也不抬,顯然是不敢再多看這位“煞星”一眼。
千夏轉身,走了兩步,發現士道還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嘴角微微抽動,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努力憋著甚麼。
“……你想笑就笑。”千夏沒好氣地說道。
士道終於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努力正色道:“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嗯……那個老闆確實是活該……但是你剛才那一幕,真的有點像正義的怪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