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真那再次睜開眼睛,四周只有一片虛無。
沒有牆壁,沒有地板,沒有天空。
只有無盡的、灰濛濛的虛空,彷彿漂浮在宇宙的塵埃中。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這裡是...”
“這裡是生與死的夾縫。”
聲音從前方傳來。真那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身體,甚至連穿著都相同——那套她常穿的戰鬥服。
唯一不同的是,對方的頭髮是鮮豔的紅色,眼睛也是燃燒般的赤紅,嘴角掛著一種她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近乎嘲諷的笑容。
“紅眼真那”歪了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優雅:“真是的,終於見面了,另一個...不,新生的我。”
“怎麼...怎麼回事?”真那後退一步,警惕地盯著對方,“這裡是哪裡?”
“紅眼真那”輕笑一聲,那笑聲在虛無中迴盪:“這裡是生與死的夾縫。果然,我還是這樣,在一些明明很異常的事情裡面搞不清楚狀況,最後只能死於非命,就像現在這樣。”
“甚麼...甚麼意思?”
“意思是,我比你更瞭解你自己。”“紅眼真那”向前走了一步,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啊...真是懷念啊,沒想到我還能有甦醒的一天...不,也許醒來的也不是我。”
真那一臉茫然地看著對方。
這個自稱“更瞭解自己”的存在,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就像在照一面扭曲的鏡子,看到的是自己最不願面對的可能性。
“如果還是不能理解,那就把我當做幻覺好了。”
“紅眼真那”聳聳肩,語氣突然變得危險,“而現在,我要奪走你的身體,證明我才是更適合這具身體的主人。”
真那的表情瞬間變得認真。她擺出戰鬥姿態——即使在這個虛無的空間裡,即使身體是半透明的,戰鬥的本能已經刻進了她的骨髓。
“紅眼真那”卻只是微笑:“首先,我要擊破你的心房。看啊,我找到了你的懷疑。”
隨著她的話語,周圍的虛無開始變化。一幕幕畫面在真那周圍浮現——
冰冷的金屬臺,刺眼的手術燈。穿著白大褂的人們圍著她,記錄著甚麼。
她的意識模糊,只記得一個編號:亞德普斯二號
她手持光劍,與模擬精靈戰鬥。教官的聲音冰冷:“精靈是人類的敵人。消滅它們,是你的使命。”
深夜,她偷偷潛入,翻找著自己的資料。但所有關於她過去的記錄都被抹去了,只有加入DEM後的訓練記錄和任務報告。
第一次見到士道。在那個公園,她奉命捕捉精靈“夢魘”,卻遇到了那個溫柔的少年。
成為精靈的那一刻。 劇痛,光芒,力量湧出。DEM的人看著她,眼神變成了貪婪。
“紅眼真那”的聲音在畫面中迴盪:“自從你從DEM的實驗室裡醒來後,你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自己的過去,從文件到地點,從個人資訊到人際關係,可惜你一無所獲。你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人。”
畫面定格在真那獨自站在檔案室中,手中拿著空白的資料夾,臉上是深深的迷茫。
“DEM讓你訓練,讓你去對抗精靈,他們讓你去拯救人類,消滅精靈是正義的做法。而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精靈是怎麼來的。”
畫面切換——一個模糊的影像,似乎是某個實驗記錄:一個少女被固定在儀器上,周圍是閃爍的靈波反應。
“當你不是精靈的時候,他們要求你對抗精靈;當你成為精靈後,他們又想捕捉你。”
畫面變成真那被DEM的顯現裝置束縛,艾倫·米拉·馬瑟斯冷漠地看著她:“亞德普斯二號,回收程式啟動。”
“這就是你的懷疑...”“紅眼真那”走到真那面前,赤紅的眼睛直視著她,“DEM真的是一家正義的公司嗎?他們的所作所為,和精靈,密切相關。而且,絕不是單純為了消滅精靈。”
真那看著這些畫面,嘴唇顫抖。她想要反駁,想要說DEM給了她使命和歸屬,但那些話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因為她內心深處,確實有這樣的懷疑。
從她恢復意識的那一刻起,從她發現自己對過去一無所知的那一刻起,懷疑就像種子一樣埋下了。只是她一直用“使命”和“正義”來掩蓋它。
“無話可說了吧?”“紅眼真那”滿意地看著真那的表情,“而接下來,我要展示你的恐懼。”
周圍的畫面再次變化。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士道站在她面前,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失望和憤怒。
“真那!你變成精靈殘殺無辜,你辜負了我的信任!”
畫面中,真那看到自己手持光劍,周圍是燃燒的廢墟和倒下的人影。她的手上沾滿鮮血。
“你的行為,和怪物毫無差別。”
琴裡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真那轉頭,看到琴裡穿著佛拉克西納斯的司令服,身後是列陣計程車兵。
“到底是身體裡留著精靈的血,怪物就是怪物,遲早會變成人類的敵人。士兵們,列陣!”
槍口對準了她。
“紅眼真那”的聲音如同毒蛇般鑽進她的耳朵:“你義無反顧投身新主人的軍隊,以為自己會得到自由、尊重還有認可。但你錯了,他們很明白,精靈終究是精靈。現在,你最大的恐懼要成真了:成為哥哥的敵人。”
“不!”真那捂住耳朵,但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這樣的!哥哥不會...琴裡不會...”
“不會嗎?”“紅眼真那”冷笑,“你真的瞭解他們嗎?還是說,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畫面中,士道轉身離開,背影決絕。琴裡下令:“開火!”
真那跪倒在地,淚水從眼中滑落。那些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幾乎能感受到子彈穿透身體的痛楚,感受到士道轉身時那冰冷的目光。
“而現在,”“紅眼真那”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危險,“我會以你的恐懼和懷疑為養料,抓住你,消滅你——最後取代你。”
紅眼真那的身體開始發光,紅色的光芒從她身上蔓延開來,像藤蔓一樣纏向真那。真那想要後退,但雙腳被虛無固定,動彈不得。
“你...你到底是誰?”真那咬牙問道。
“我是你的過去,而你,不是我的未來。所以,你現在必須超越我,跨越我的終幕,證明你和士道有能力承擔那個未來!”
“如果做不到——那就乖乖化作灰燼,成為我新生的養料!”
“我不會放棄。”
真那突然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光芒並非源於戰鬥的本能,而是某種更柔軟、更溫暖的東西。
“不管你是誰,不管DEM曾經對我做過甚麼……現在的我,就是真那。無論是五河真那,還是崇宮真那——我有哥哥,有想要回去的地方,有想要保護的人。”
她手腕上,那條銀色手鍊在意識空間裡依然清晰可見,此刻正微微發亮,彷彿呼應著她逐漸凝聚的意志。
“哥哥送我這個,是為了保護我。”真那握緊手鍊,指尖能感受到一種虛幻卻真實的暖意,“他說,希望它能保護我,就像我保護他一樣。所以……我絕不會在這裡倒下。”
“天真。”
紅眼真那嗤笑一聲,赤瞳中滿是不屑。
“你以為一條手鍊、幾句溫柔的話,就能改變甚麼?”
“不是手鍊。”
真那站直身體,周身微弱的白光開始流轉、凝聚,隱隱與侵蝕而來的紅光形成對抗。
“是哥哥的心意。是那些願意接納我、呼喚我名字的人……所給予我的心意。”
話音落下,無數畫面在她意識中閃過——
士道推開家門,對她露出毫無保留的溫暖笑容:“真那,歡迎回家。”
琴裡別過臉,卻還是將一根加倍佳塞進她手裡:“……給你。別擺出那種表情。”
千院隨手揉亂她的頭髮,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認可:“做得不錯。”
令音在補習時平靜的指導,筆尖在紙上劃過:“這一題,應該這樣理解。”
還有那些“妹妹證”課程中笨拙卻真誠的互動,那些她第一次學著準備早餐、第一次說出關心、第一次因為一句誇獎而心跳加速的瞬間……
“我有歸處。”
真那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每一個字都像在虛無中刻下印記。
“我有家人。所以,我絕不會把身體——把我現在的人生——交給你。”
嗡——
白光驟然迸發,如潮水般向外擴散,竟將周遭的紅光生生逼退數尺。紅眼真那瞳孔微縮,向後撤了半步。
“不可能……你的意識明明應該已經……”
“也許我曾經迷茫過,也許我曾經懷疑過自己究竟是誰。”
真那向前踏出一步。
白光在她手中匯聚、拉伸、定型——最終凝成一柄與她現實中所用完全相同的光劍。
劍身流轉著清澈的光澤,不再只是兵器,更像是她意志的延伸。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DEM的兵器,不是亞德普斯二號——我是真那,是士道的妹妹。”
她抬起手臂,光劍筆直地指向對面的自己,劍尖沒有一絲顫抖。
“如果你執意要奪走我的身體,奪走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歸處……那就來試試看。”
紅眼真那的表情逐漸張狂,露出底下近乎猙獰的戰意。
“那就——如你所願!”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在模糊的風中一閃而逝。
再度清晰時,已披上一身熾烈如火的紅色靈裝,手中所持,正是那柄曾焚燒過無數戰場的大劍——天火聖裁。
劍尖抬起,對準真那。
虛無的空間,在這一刻被染上紅與白的鮮明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