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平靜的眼眸中,星河幻滅的速度恢復了正常,純淨的眸光深處,倒映著身前依舊在緩緩消散的諸天血祭殘留異象,倒映著那幾位古尊與宿命道君消失後留下的、正在被天地自行撫平的道痕,也倒映著這方他剛剛登臨絕巔、執掌一切的浩瀚世界。
沒有不捨,沒有眷戀。
對於“畫卷”之內的權柄與永恆,他並無太多執著。那兩位留下遺澤的先行化神,寧願冒著徹底道消、存在不存的風險,也要嘗試“做減求空”,去追尋那畫卷之外的“超脫”,這本身,就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畫卷”之內,縱為至尊,亦受限於畫卷本身。唯有跳出去,方是真正的“自在”。
“既然如此……”
許淵的目光,變得愈發幽深,也愈發堅定。他緩緩自那由萬道朝拜凝聚的、無上威嚴的“道之王座”上,站了起來。
“那便……開始吧。”
許淵的低語,平靜地消散在虛空之中,卻彷彿一道無聲的敕令,引動了此方“天地畫卷”最根本的規則震顫。
他並未施展任何驚天動地的神通,也未曾調動浩瀚無邊的法力。只是當他那已然“化神”、擁有“觀畫執筆”權柄的意志,以一種獨特的、帶著“剝離”與“淡化”意韻的方式,輕輕觸碰到“畫卷”本身時——
時光,開始以一種玄奧而宏大的方式,倒流。
並非簡單的景象回溯,也非區域性的時光逆流。而是整個“畫卷”的敘事,在許淵那超越“畫卷內”邏輯的意志干預下,開始向著“過去”的某個節點,整體性地、平緩而堅定地“捲動”。
天梯之上,宿命道君與九位古尊徹底湮滅、化作大道本源之光融入許淵王座的過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抹去”,然後“重繪”。
他們消散的身影,自虛無中重新凝聚,凝固的表情重新變得生動,磅礴的力量再度回歸,彷彿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那被許淵一掌按滅的結局,從未發生。
那瀰漫虛空、象徵著諸天血祭的無邊血煞與劫氣,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最終化為虛無。
無數破碎的世界、凋零的星辰、死寂的星域,如同倒放的影像,碎片重聚,生機復甦,毀滅的能量潮汐逆向平息,崩壞的大道法則重新彌合……
那被獻祭的諸天萬界、無量生靈,他們流逝的生命,他們破碎的神魂,他們消散的印記,都如同退潮般回溯,重歸其位,重煥生機。
山河重塑,日月重光,星辰歸位,生靈復甦。
被血祭毀滅的世界,再次充滿了鳥語花香;在浩劫中隕落的修士,茫然地睜開雙眼,彷彿做了一場大夢;那些在絕望中掙扎的生靈,劫後餘生般慶幸,卻全然不記得“劫”從何來……
一切,都回到了“諸天血祭”大陣徹底爆發、宿命道君登臨天梯、試圖攫取“道之王座”之前的那個時間節點。
不,並非完全回到。
宿命道君依舊在天梯之上,與九位古尊對峙,謀劃著他的萬古棋局;“永恆剎那”大陣依舊在暗中運轉,積蓄著力量;諸天萬界依舊暗流洶湧,劫氣暗藏……
但那種席捲一切、同歸於盡般的終極血祭,那導致無數道君隕落、諸天凋零的慘烈結局,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擦去”了,只留下潛在的危機與衝突的引線,卻並未真正引爆那毀滅的終局。
而這一切驚天動地的、逆轉整個“畫卷”區域性敘事、修改既定“事實”的偉力,對於“畫卷”內的眾生而言,卻彷彿從未發生。
他們繼續著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修行爭鬥,他們的生老病死。
即便是那些站在諸天頂端的道君、古尊,乃至宿命道君本人,也僅僅只是感覺到冥冥中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宏大至極的波動掠過,心生一剎那的恍惚與悸動,旋即恢復如常,繼續沉浸於各自的謀劃、爭鬥、修行之中,對那被“修改”的命運軌跡,毫無所覺。
因為,在“畫卷”之內,這已是“事實”,是“歷史”,是他們認知中理所應當的、從未改變過的“現實”。
許淵的身影,依舊靜靜立於那已然淡去、幾乎不可見的“道之王座”原先所在之處。
他並未隨著時光倒流而消失,也並未顯化於眾生面前。他彷彿一個完全透明的、超然於“畫卷”敘事之外的“觀畫者”,靜靜地注視著這幅被他親手“修改”過的、重新展開的浩瀚畫卷。
在他的“視角”中,諸天萬界,無盡生靈,過去未來,命運軌跡,都如同畫卷上清晰可見的線條與色彩,纖毫畢現,歷歷在目。
而他,開始了真正的“做減”。
所謂“做減求空”,並非一蹴而就的蠻力剝離,那隻會引起“畫卷”本身最劇烈的反噬,瞬間將他這個試圖“逃離”的存在徹底抹殺。
真正的“做減”,是一個精細、漫長、充滿兇險的過程,是一點點淡化自身在此方“畫卷”中留下的一切“痕跡”,是逐步剝離自身與“畫卷”的因果、存在、乃至概念上的聯絡。
許淵的意念,如同最精微的刻刀,又如同最輕柔的流水,開始“翻閱”這幅以他自身為原點、向過去未來、向諸天萬界輻射開去的、獨屬於他“許淵”的、命運的、存在的、因果的畫卷。
這幅“畫卷”上,記錄著他自穿越以來,歷經的數次輪迴。
每一次輪迴,都是一段獨立的人生,一次獨特的體驗,也在“畫卷”上,留下了或深或淺、或多或少的痕跡——他接觸過的人,他影響過的事,他改變過的命運軌跡,他留下的傳說、因果、乃至情感與記憶的烙印。
這些痕跡,構成了他與此方天地“畫卷”的“繫結”。
想要“做減”,就要從淡化、修改、乃至“抹去”這些痕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