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悟了化神之上的道路,洞悉了自身“金手指”的本質乃是兩位先行化神“做減求空”後殘留的遺澤,許淵的心中並無太多波瀾,只有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以及對前路更加清晰的認知。
他端坐於道之王座,身下是此界萬道朝拜凝聚的無上象徵,周身是天地自發顯化的恭賀異象。
他已是此界當之無愧的主宰,一念可掌萬道,一眼可觀古今,天地如畫卷鋪陳於眼前,由他執筆揮毫。
成就化神,執掌一切道,一切法,已是此方“畫卷”之內,所能達到的極限,是真正的至高無上,永恆自在。
然而,在知曉了“做減求空”這條道路,知曉了“畫卷”之外可能存在的、更加浩瀚無垠的“真實”之後,這剛剛登臨的、足以讓任何生靈沉醉的無上權柄與永恆自在,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令人迷醉。
就像是剛剛學會欣賞一幅絕世名畫的畫師,在驚歎於畫作本身的精妙絕倫、併為自己能執筆修改而欣喜時,卻忽然被告知,在這幅畫之外,還有一個更加廣闊、充滿了無數未知與可能的、真實的世界。
而那繪製了眼前這幅名畫的、乃至繪製了更多未知畫卷的、難以想象的“存在”,或許就在那裡。
“超脫啊……”
許淵輕輕闔上雙眸,感受著自身與這方“天地畫卷”前所未有的緊密聯絡。
萬道在他心間流轉,眾生命運在他一念之間,時空長河在他眼中蜿蜒。
這種掌控一切、化身天道的“全知全能”之感,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者徹底迷失,沉淪於這無上的權柄之中,再不去想“畫卷”之外的事情。
但許淵的心,卻平靜如古井深潭。
那兩位先行化神留下的、微弱卻本質極高的“輪迴”與“加點”遺澤,早已融入他的靈魂與道體,潛移默化中,似乎也讓他的視野,天然就比那些在此界苦修無盡歲月、早已與“畫卷”每一寸都深度繫結、難以割捨的古老化神,要高出一線。
“真是讓人……憧憬了。”
他低聲自語,平靜的語氣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漣漪。
那是對未知的探尋,對更高維度的好奇,對“真正大自在、大逍遙”的……嚮往。
相比於那些在“畫卷”中沉浸了不知多少紀元、早已與“畫卷”本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道本源、存在烙印都深深刻入“畫卷”每一處紋理的古老化神,他許淵,無疑擁有著一個巨大到無法比擬的優勢——
他“年輕”,與這個世界的“繫結”,尚淺!
他並非此界原生,乃是攜“遺澤”穿越而來,其真靈本源,本就帶有一絲“畫卷”之外的、難以言喻的“異數”屬性。
他修行至今,滿打滿算,不過數百年!
這點時間,在動輒以紀元計算的化神眼中,不過是彈指一瞬。
他雖登臨化神,執掌萬道,得天地加冕,但這一切,更像是一種“被動”的接納與融合,是“混沌道體”與“萬道朝拜”共同作用下的結果。
他與此方天地“畫卷”的聯絡,固然因為登臨化神、執掌萬道而變得緊密無比,但這種緊密,更多是“權柄”與“位格”上的,是“外在”的。
而像那些古老化神,他們在此界修行、悟道、掌控、經營了無盡歲月,他們的“道”,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因果”,早已與“畫卷”的底層規則、歷史脈絡、眾生信仰、甚至物質基礎深深地糾纏在一起,如同千年古樹的根系,早已與大地融為一體,難分彼此。
他們想要“做減求空”,如同要將這棵參天巨樹,從生長了無盡歲月的大地中完整地、不傷根本地拔出來,其難度之大,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每剝離一絲聯絡,都可能是對自身根基的動搖,都可能引發“畫卷”本身的反噬,失敗的風險,高到令人絕望。
但許淵不同。
他這棵“樹”,才剛剛在此界“落地生根”數百年。
根系雖已深入,但遠未達到那種與大地完全共生、你我不分的程度。
他與此界“繫結”的“線”,雖然因為化神而變得極其堅韌,但數量相對較少,脈絡也相對清晰。
更重要的是,他那“混沌道體”,本就是海納百川、卻又自成混沌的特性,本身就帶有一種“包容一切,卻又獨立於外”的潛在特質。
那“輪迴”與“加點”的遺澤,更是兩位先行化神在“做減”過程中剝離下來的、與“畫卷”深層規則相關的許可權碎片,本身就帶有“簡化操作”、“定向修改”甚至一定程度上“繞過某些固有規則”的特性。
這些,都無形中削弱、或者說,讓他與此界“畫卷”的“繫結”,並非那種根深蒂固、難以撼動的型別。
“越早嘗試,與此界繫結尚淺,‘做減’之時所需剝離的‘雜質’與‘牽連’便越少,所面臨的阻力與反噬也相對越小,成功的可能性……便越大。”
許淵的心念電轉,瞬間便權衡清楚了其中的利弊。
這是一個簡單的邏輯:一張白紙上新畫的一筆,自然比一幅早已完成、色彩層疊、筆觸交融的古畫上,擦去某處關鍵景物要容易得多,對畫作整體破壞也更小。
那些古老化神,或許正是因為與“畫卷”繫結太深,羈絆太多,以至於明明知曉“做減求空”是更進一步的可能,卻遲遲不敢輕易嘗試,或者嘗試了,也因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終失敗,黯然道消,只留下些許痕跡。
而他許淵,得天獨厚,以“遺澤”為基,以“混沌道體”為舟,以“數百年淺薄繫結”為機,甫一登臨化神,便站在了一個對“做減求空”而言,堪稱“得天獨厚”的起點上。
此刻,或許就是他嘗試“做減”,向著那“超脫宇內、逍遙無垠”之境邁出第一步的……最佳時機,甚至可能是唯一的、視窗期極短的“黃金時機”。
錯過了,隨著他以此界化神之尊存世越久,與此界“畫卷”的羈絆只會越來越深,越來越複雜,那時再想“做減”,難度將呈幾何倍數增長,成功的希望也將越發渺茫。
許淵緩緩睜開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