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淵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畫卷”之上,那些與他相關的命運線條上。
他看到了自己前幾世輪迴中,留下的那些遺憾,那些未能圓滿的因果,那些因他而產生、卻又未能妥善了結的羈絆。
這些遺憾與未了的因果,如同畫卷上不夠完美的筆觸,或者說是“墨跡”中不夠和諧、不夠自然的“節點”,往往也是他與“畫卷”繫結最緊密、最難以割捨的“錨點”之一。
“既是遺憾,亦是痕跡。補全遺憾,亦是……抹去‘我’之痕跡的一種方式。”
許淵心念微動,並未直接抹除這些“遺憾”相關的線條,而是以一種更為巧妙、更為“自然”的方式,引導、修改、填補著這些命運線條的走向,讓那些“遺憾”,以一種“合理”的、“符合畫卷內在邏輯”的方式,變得圓滿。
隨著他的心念流轉——
畫卷之上,某個凡俗王朝的邊疆戰場。一名的年輕武將,本已註定隕落的命運軌跡,悄然發生了偏移。一股莫名的、源自“畫卷”底層規則微調的“氣運”與“靈光”加持於他,讓他在絕境中臨陣突破,以凡俗之身逆斬了來襲的練氣中期修士,不僅保全了性命,更因此戰名聲大噪,從此命運改寫,建功立業,封侯拜將,了無遺憾。
畫卷之上,某個不起眼的小型修仙城池,一練氣修士於密室中,因心繫家族未來,於絕望中靈光乍現,參悟了家族傳承中的秘法關鍵,原本所凝聚的殘缺道基竟被補全,順利突破築基境,回歸家族後,不僅穩住了家族局勢,更帶領家族走向中興。
畫卷之上,一片更浩瀚的修仙宗門。一位宗門天驕,其黯淡的命運線被重新點亮。在他即將遭劫的關鍵時刻,一絲冥冥中的“靈覺”讓他提前察覺了危機,不僅反殺了那位轉世金丹真人,更是藉此一舉凝結金丹,從此道途坦蕩,威震一方,成為宗門支柱,傳說流傳。
畫卷之上,一方統御諸多凡俗與修仙國度的龐大仙朝,一位霸道無比的仙朝之主,其合縱連橫,陣斬果位,證得霸王道果,建立不朽仙朝。
一樁樁,一件件。
他們,都曾是許淵,可隨著遺憾得以圓滿,悲劇得以避免,本應隕落的得以存活,本應衰敗的得以中興,他們便不在是許淵,而是陳淵、王淵、蘇淵……
每補全一處遺憾,每淡化一處“許淵”存在的痕跡,許淵便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與這方“天地畫卷”之間,那無數根無形的、將他牢牢“繫結”在此的“線”中,便有相對應的幾根,顏色變淡,聯絡變弱,甚至……悄然斷裂、消失。
他存在於這世間的“痕跡”,正在被他自己,以這種“執筆修改畫卷、補全自身遺憾、淡化自身影響”的方式,一點點地、溫和地、卻又堅定不移地……抹去。
他甚至開始觸及自身“存在”於此方天地最根本的烙印——那與天地靈氣、與大道法則、與時空本身產生的基礎共鳴與互動印記。
這是化神存在與一方世界最深層的繫結,如同魚兒與水,樹木與土壤。
許淵以無比精細的掌控力,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抽離”自身道體、神魂、乃至真靈深處,與此方天地靈氣、法則、時空的“親和”與“共鳴”。
這個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從自身血肉中剝離神經,從靈魂中抽離色彩。
每剝離一絲,他都感到自身彷彿虛弱了一分,與這個世界的“隔閡”加深了一層,但那種被“畫卷”緊緊束縛的滯澀感,也同時減輕了一分。
與此同時,他真靈深處,那兩道來自先行化神的、“輪迴”與“加點”的遺澤烙印,也開始散發出朦朧的光輝,似乎與他“做減”的過程產生了奇妙的共鳴與輔助。
“輪迴”的道韻,幫助他更好地梳理、定位自身在無盡時間長河中留下的、錯綜複雜的時空印記與因果線,使其更易被“淡化”與“修正”;而“加點”的規則許可權,則讓他能更精準、更高效地“修改”那些與自身相關的、細微的“畫卷”規則與邏輯節點,使得“痕跡”的抹除更加“自然”,更少引發“畫卷”本身規則的反噬。
時光,在“畫卷”內外以不同的速度流淌著。
對“畫卷”內的眾生而言,或許只是過去了數年、數十年。但對於正在進行著極致精細、兇險萬分的“做減”過程的許淵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在刀尖上起舞,在懸崖邊漫步。
他自身的存在感,越來越淡。
不僅僅是那些與他有過直接因果的人逐漸遺忘、或記憶模糊了他的存在,甚至開始有某種無形的修正力,在“畫卷”的底層規則層面,悄無聲息地抹去“許淵”這個概念曾經存在過的許多間接證據與邏輯支撐。
某些關於他的傳聞會自動失真,某些因他而產生的微小歷史偏移會自行“合理”化,甚至一些原本可能推匯出“許淵”存線上索的因果脈絡,也會在冥冥中“恰好”斷裂、或被其他資訊覆蓋。
他與此方天地的聯絡,越來越弱。
天地靈氣對他的滋養變得滯澀,大道法則對他的回應變得模糊,時空對他的包容變得疏離。
他彷彿正在從一個與此界水乳交融的“主宰”,漸漸變成一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再變成一個若有若無的“幻影”。
終於,當他自身道體、神魂與此界天地最根本的靈氣、法則共鳴被剝離到某個臨界點之後——
許淵感覺到,自己與此方“天地畫卷”之間,那原本密密麻麻、堅韌無比的無形“連線”,已經變得稀薄無比,只剩下最後幾根最為核心、最為根本的“線”,還在勉強維繫著。
這幾根“線”,連線著他“混沌道體”的本源與此界“萬道朝拜”的烙印,連線著他“化神”位格與此界“天地”的認可,連線著他“許淵”這個真名與此界“存在”概念的繫結……是構成他在此方世界“合法存在”、“合理存在”的最底層基石。
此刻的許淵,身影幾乎已經完全透明,若非以超越“畫卷”的視角去觀察,幾乎無法在“畫卷”上找到他存在的任何確切痕跡。
他就像一幅絕世名畫上,那最淡最淡的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底彩,隨時可能完全消失在畫紙本身的紋理之中。
他站在虛空,不,此刻他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站立”的實體感。
他彷彿只是一個即將消散的念頭,一縷即將飄散的風。
但他的眼眸,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平靜,都要……深邃。
那眸中不再倒映星河,不再倒映萬物,只剩下一種極致的澄澈,與一種即將邁向未知的、坦然。
“差不多了……”
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意念,在他那即將徹底“淡化”的存在核心中泛起。
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做減”已至極限,再繼續剝離下去,他自身的存在根基將徹底崩潰,無需“求空”,便會直接消散於“無”。
此刻,正是與“畫卷”最後、也是最根本的“繫結”做最後了斷,嘗試那“一躍”的時機。
是繼續留在這幅名為“天地”的畫卷中,做那看似永恆、實則受困的“執筆者”與“觀畫人”,還是……掙脫這最後的束縛,躍入那未知的、畫卷之外的“空”,去追尋那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虛妄的、真正的“超脫”與“大逍遙”?
許淵沒有猶豫。
他那幾乎已經淡不可察的身影,對著這片他即將徹底告別、或者說即將被他“告別”的天地,對著那冥冥中依然存在的、微弱的、最後幾根連線著他的“線”,輕輕一步,向前踏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