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族鐵蹄將至，是戰是和，是聯是敵，請速決斷。”
“黃巾軍縱然勢弱，亦有玉石俱焚、攪動江南的底氣。”
“而公爺的五萬大軍，若折損在此，江南基業，還能穩否？”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靖海公臉色變幻，最終，頹然揮手：“傳令……前軍暫駐洛水南岸，未得我令，不得渡河。各部將領，速來議事……商議，北抗蠻族之事。”
許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從容走出這奢華而壓抑的大帳。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震懾與妥協。靖海公不會真的甘心，但只要蠻族威脅在前，他就不敢輕易與黃巾軍全面開戰。這便為河洛，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帳外陽光刺眼，許淵深吸一口氣，將心中那屬於前世帝王的蒼茫與孤寂壓下。
這一世，他走的，終究是一條不同於前世的霸王之路。
幾乎在他走出大營的同時，懷中被改良過的、李慕白所贈的金屬傳訊筒微微震動。
他取出，以特定手法激發，一段簡短的密文符號浮現：
“黑石峪接戰。阿牛依計行事，初戰小挫蠻騎先鋒，誘其深入。蠻將驕橫，已分兵追擊。山地民眾依預先佈置，斷其糧道，襲擾其後。然蠻族主力約五萬，距黑石峪不足三日路程。另，王弈部異動加劇，疑與蠻族有秘使往來。小七嚴陣以待。河洛內部，新附者數起騷亂，已按鐵律處置，人心初穩。大賢良師，速歸。”
許淵收起傳訊筒，望向北方。
戰火已燃，而他佈下的棋，正在一步步展開。
許淵沒有立刻返回，而是尋了一處僻靜高地，遠眺河洛方向。
腦海中，黑石峪的山川地形、阿牛的性情、蠻族騎兵的特點、沿途村落民眾的狀態、乃至天氣風向……無數資訊流轉、組合、推演。
恍惚間，他彷彿不再僅僅是一個“指揮官”，而是化身為這片土地本身，感知著其上奔流的“氣”。
那是恐懼的氣，流離失所，縈繞在逃難的百姓頭頂。
那是憤怒的氣，同仇敵愾，凝聚在守土抗敵的黃巾將士身上。
那是貪婪暴虐的氣，隨蠻族鐵蹄南下，如黑雲壓城。
還有搖擺、觀望、投機……種種人心，匯成渾濁而洶湧的“勢”的洪流。
而在這洪流中，一絲微弱卻堅韌的“理”，正從那些被組織起來、斷敵後路、送糧送信、救治傷員的普通民眾身上散發出來。
那不是個人的勇武，而是基於共同生存渴望而自發形成的、有序的“協同”。
這種“協同”，本身就在影響著周遭“氣”的流向，削弱蠻族的兇暴之勢，增強黃巾軍的抵抗之志。
“民心所向，即為天意……麼？”
許淵喃喃自語。
若在外界，以他築基前期的修為，先天道體加持，又拜在果位真人門下，習得陣衍妙法，莫說這區區數千蠻族先鋒，便是十萬鐵騎列陣於前，也不過是彈指間便可灰飛煙滅的螻蟻。
修士與凡俗，本就是雲泥之別。
力量的鴻溝，絕非人數與勇氣可以填平。
他曾為帝王，掌億萬生靈生殺予奪；他今世為天驕，前途無量。
這凡俗戰場的血腥與謀算，於他本應如同俯瞰螻蟻爭鬥，淡漠而遙遠。
可如今，在這絕靈之地，他一身通天修為盡數被封，神魂雖強卻無法引動天地靈氣施展半分術法，只能依靠這具比常人強健些、思維更敏捷些的凡俗身軀，依靠對人心、地勢、情報的算計，依靠這些同樣肉體凡胎、會恐懼、會流血、會死亡的黃巾將士和百姓，去一點點撬動戰局。
站得高，看得遠，揮手間決定億萬命運，那是屬於“力量持有者”的視角。
而此刻，站在這泥濘與血汙之中，與這些凡俗同呼吸、共命運，每一份情報都需要反覆推敲，每一步行動都需要權衡利弊，每一個決定都可能關乎成千上萬條具體生命的存亡……
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沉浸其中”的視角。
他不再僅僅是“使用”力量，而是在“體驗”力量產生、匯聚、對抗、消長的全過程。
不再是簡單地“施加”影響，而是在無數個體意志的碰撞與交織中，“引導”出一種集體的趨向。
這種感覺，很慢，很難，很沉重。
卻也……很真實，很深刻。
許淵的神識細細感知著這片戰場上空，那尚未完全平息的、無形的“氣”的湍流。
戰死者的怨憤與不甘，如同冰冷的細雨，絲絲縷縷，滲入泥土。
倖存者的後怕、慶幸、對未來的茫然，如同薄霧，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蠻族俘虜的恐懼、屈辱、野性未泯的兇光，如同被困獸的喘息。
黃巾將士們勝利的喜悅下，隱藏著對下一場更殘酷戰鬥的隱隱恐懼，以及對“大賢良師”能否繼續帶領他們活下去的期盼與依賴……
種種情緒，種種意念，並非虛無縹緲。
它們真切地存在著，互相影響，互相激盪，形成一股股或強或弱、或明或暗的“勢”。
這些“勢”彼此衝撞、融合、抵消，最終決定了這片土地下一刻是趨向安定，還是醞釀更大的風暴。
而在這些以個體情緒為基礎的、相對混沌的“勢”之中，許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些更加穩定、更加有序的“流”。
那是一些士兵，在戰鬥間隙，默默將自己省下的半塊乾糧，塞給受傷更重的同伴。
那是幾個百姓出身的輔兵，正用簡陋的工具，小心翼翼地為一個蠻族傷兵包紮止血——並非出於仁慈，而是因為“大賢良師說過，俘虜也是人，不亂殺降卒是規矩”。
那是阿牛在清點完戰損後，強壓下因部下傷亡而產生的暴怒，啞著嗓子傳達新的防禦命令，並特意強調“嚴守軍紀，不得騷擾附近僅存的幾戶山民”。
那是遠處山道上，一隊由老人婦女組成的隊伍，正揹著竹簍，將煮好的熱湯和乾淨的布條，送往前方臨時傷兵營……
這些細微的、看似不起眼的行為，每一個都遵循著某種被共同認可、或至少被部分人內心接受的“準則”或“道理”——
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