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同一時間,許淵也開始有意識地接觸一些底層吏員。
這主要透過小七。
小七的貨郎身份是絕佳的掩護,他經常需要與坊間小吏、衙門口子打交道,送些針頭線腦,打聽些市井訊息。
許淵教了他一套說辭,並準備了一些對如久坐腰腿痛、文書勞神導致的目赤頭痛等常見“衙門病”的舒緩方子。
“不經意”地送出方子,再“隨口”抱怨兩句世道艱難、差事不好做,往往能開啟這些小吏的話匣子。
他們地位卑微,受上層盤剝,對系統內的骯髒知之甚詳,又滿腹牢騷。
從他們嘴裡,許淵得知了更多賦稅徵收的黑幕、刑名訴訟的貓膩、官府採買的虛價,乃至一些中層官員的齷齪癖好和派系傾軋。
這些資訊,與從軍戶、貧民處得來的情報相互印證、補充,讓許淵對整個大玄王朝基層的潰爛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他的資訊網路,如同生長出兩條新的、更具戰略價值的根鬚,一條扎向殘存的武力系統邊緣,一條探入腐朽的行政系統末梢。
然而,就在這網路悄然擴張之際,一股不懷好意的微風,從另一個方向吹來。
這日,小七匆匆趕回,臉色有些緊張:“蘇小哥,東市那邊,新來了個‘王公子’,也在施藥!說是家中世代行醫,見不得百姓疾苦,免費看診,用的都是上好藥材,見效很快!好些人都跑他那兒去了。而且……他身邊跟著的人,我瞧著像是周典史家的家丁。”
“王公子?”
許淵眼神微眯。
免費施放上好藥材?
這手筆絕非尋常醫者或善人。
結合小七後面的資訊——“周典史家的家丁”,他立刻意識到,這很可能是一位同樣參與“小衍法會”的弟子,選擇了與自己所走的“草根滲透”截然不同的路線:依附體制內的低階官員,以“行善積德”、“博取名望”的方式快速積累影響力。
“他還說了甚麼?做了甚麼?” 許淵問。
“倒也沒特別說甚麼,就是看病、給藥。不過……” 小七回憶道,“我有個在那附近討生活的兄弟說,聽到那‘王公子’跟周典史聊天時,隱約提到‘鼠蟻之患,亦不可不防’,還說甚麼‘刁民易受蠱惑’……”
“鼠蟻之患……刁民……”
許淵咀嚼著這兩個詞,心中冷笑。
看來,自己這“老鼠巷”的些許動靜,已經引起了這位走“上層路線”的同門的注意,甚至被視為了潛在的競爭或威脅。
對方或許尚未完全摸清自己的底細,但已開始藉助官府背景,進行試探和打壓了——那句“刁民易受蠱惑”,幾乎就是指著鼻子警告。
“蘇小哥,咱們怎麼辦?那‘王公子’藥好,又有周典史撐腰,好多人都……”
小七有些擔憂。
許淵走到窗邊,看著巷子裡幾個正在按照他教的方法,用開水燙洗衣物的婦人,緩緩道:“藥好?免費?世上哪有如此美事。他送的是‘藥’,我們要給的,是‘方’。他求的是‘名’,我們要的是‘心’。”
他轉過身,眼神平靜無波:“小七哥,讓你那些兄弟,悄悄散些話出去。就說:天上掉的餡餅,小心噎著;無故的大恩,怕是要用更大的東西去還。再提醒大家,別忘了黴米那次的教訓——真到了要命的時候,是那高高在上的‘公子’和‘典史’可靠,還是身邊能跟你一起挖坑埋米、燒水熬藥的街坊鄰居可靠?”
“另外,”許淵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查查那位周典史。他管著東市一帶的治安雜稅,手腳定然乾淨不了。找那些受過他盤剝、又敢說話的商販,仔細問問。還有那位‘王公子’用的‘上好藥材’,來路恐怕也不尋常。這些事,不用我們出面,讓話自己傳開就行。”
小七眼睛一亮,明白了許淵的意思。
這是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對方用“好藥”和“官威”吸引人,他們就戳破這表面的美好,揭露其下的利益勾連和潛在代價,同時強化自身“互助自救”的正當性與可靠性。
不動用武力,不正面衝突,只在人心的天平上,悄悄增減砝碼。
“我明白了,蘇小哥!”
小七精神一振,匆匆離去安排。
許淵重新坐回油燈下,翻開情報冊。
在關於“王公子”和周典史的零星記錄旁,他添上一筆:“彼以利誘,以權懾;我以理明,以情繫。民心如秤,孰重孰輕,日久自見。然,需防其狗急跳牆,借官勢行齷齪。”
他深知,這只是第一次小小的碰撞。其他參與法會的弟子,定然各有手段,目標也未必相同。
但無論如何,自己選擇的這條“從塵埃中聚沙成塔”的路,註定不會平坦。
小七散出去的話,起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幾圈微瀾。
東市的貧民依舊蜂擁向那位藥好又免費的“王公子”,畢竟,實打實的、能立刻緩解病痛的上好藥材,比“老鼠巷”那些需要自己辨認、熬煮的野草湯劑,看起來誘人得多。
周典史對此頗為自得,偶爾坐著小轎路過東市,看著“王公子”義診攤前排起的長隊,以及人群中對他投來的敬畏目光,捻著稀疏的鬍鬚,覺得這筆“投資”甚為划算。
這位來歷神秘、出手闊綽的“王公子”幫他博取了“愛民”虛名,而“王公子”需要的某些“方便”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雙方各取所需。
然而,細小的漣漪終究會擴散。
先是“天上掉餡餅小心噎著”的俚語,在排隊等藥的婦孺閒聊間悄然傳播。
接著,關於黴米事件中官府欲焚巷、眾人自救的故事,被“老鼠巷”來走親戚的人口口相傳,細節生動,尤其那句“真到要命時,是靠‘公子’‘典史’,還是靠街坊鄰居?”,在無數個昏暗的窩棚裡引發沉默的思索。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一個看似偶然的午後。
貨郎小七“恰好”在東市一家生意蕭條的雜貨鋪前歇腳,與唉聲嘆氣的店主閒聊。
店主抱怨周典史新立的“市容整飭捐”和“防火平安費”,逼得小本經營難以為繼。
正說著,周典史府上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大搖大擺進來,也不買東西,只丟下一句“月底前,十兩‘茶水錢’送到府上”,便揚長而去。
店主敢怒不敢言,待那人走後,才紅著眼眶低聲咒罵,甚至提到去年底為求周典史放過一批實為普通山貨的“違禁”貨物,被迫送上的那尊祖傳的、價值不菲的玉貔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