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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237章 第五世:天醫(二十七)

2026-01-17 作者:勿守

許淵筆下的“人心流向圖”也開始顯示出新的趨勢。

最初只是在“老鼠巷”及其直接影響的幾個點有微弱的“認同”與“互助”標記。

如今,隨著小冊子的暗中流傳和“黴米事件”等自救故事的口耳相傳,這種標記開始在東城工坊區、碼頭區、南城流民營等更多地方出現,雖然依舊微弱、分散,但彼此之間開始有了極其隱秘的、透過個別人物產生的聯絡。

一個以“互助醫病”為表層掩護,以傳播特定理念為潛在紐帶,以收集情報、觀察世情為隱性功能的初級網路,正在帝國最骯髒的土壤下,悄然蔓延其根鬚。

許淵知道,這網路還遠遠談不上嚴密或強大,它鬆散、脆弱,全靠共同苦難下產生的一點本能信任和實用利益維繫。

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蹟,一種在絕境中迸發的、屬於文明最底層生命力的奇蹟。

他吹滅油燈,躺下時,手中似乎還殘留著炭筆的觸感,腦海中則浮現著那幅正在不斷擴張、點亮的資訊與人心之網。

“世病已久,何處尋方?”

許淵默唸著冊子上的最後一嘆,在黑暗中,嘴角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方子,或許不在廟堂之高,也不在江湖之遠。

方子,就在這滿地泥濘、卻悄然萌發的草根之中,就在這些被忽視、被踐踏,卻開始嘗試自己思考

自己互助的眾生心裡。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草根長得更密,讓這心火燃得更亮,直到……照亮那病入膏肓的世道,或者,將它焚燒殆盡,在灰燼中孕育新生。

秋去冬來,寒風開始肆無忌憚地鑽進“老鼠巷”每一個縫隙。

許淵的網路,卻像冬眠前積蓄力量的根莖,向著更深處、更關鍵的土壤悄然延伸。

他的目標,不再僅限於純粹的貧民。

阿牛和小七帶回的資訊越來越清晰地表明,真正要了解這個王朝腐爛到了何種程度,乃至在關鍵時刻能有所“借用”或“規避”,必須觸及兩個群體:執行朝廷意志最末梢的低層吏員,以及與武力直接相關的軍戶。

機會來自一次看似偶然的求助。

城南“傷病營”附近,聚居著不少傷退或年老退役的軍戶,朝廷那點微薄的撫卹早已耗盡在層層剋扣和藥石無靈之中,他們大多拖著在戰場上留下的各種頑疾舊傷,在貧病交加中掙扎。

一個曾是小旗官的老軍戶趙老拐,腿傷潰爛多年,聽聞西城有個“蘇小哥”懂些草藥,竟讓兒子用板車拖著,咬牙穿越半個外城,找到了“老鼠巷”。

許淵檢查了趙老拐幾乎露出骨頭、散發著惡臭的傷腿,沉默了片刻。

這傷耽擱太久,且傷員自身精氣已衰,即便在修真界也需丹藥調理,在此絕靈世界,幾乎無望根治。

但許淵沒有說喪氣話,而是用盡可能幹淨的方法清創,敷上消炎促生的草藥,又給了些補氣力的食補方子。

“老丈這腿,是在北邊落下的?”

許淵一邊包紮,一邊似隨意問道。

趙老拐疼得臉色發白,卻硬氣道:“嘿,可不是!十五年前黑山堡那仗,孃的,蠻子的鐵蒺藜……衝了三次,堡是保住了,這條腿也交待了。”

說起當年,趙老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朝廷……撫卹可還及時?” 許淵遞過一碗溫水。

“撫卹?” 趙老拐的兒子,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頭三年還有點陳米爛布,後來?後來就沒了下文!去找,就說兵部賬目不清,讓等。等到我爹傷口爛了又爛,等到我娘病死了,也沒等到一個銅板!” 他聲音哽咽,滿是憤懣。

趙老拐拉了拉兒子,嘆了口氣:“罷了,都是命。比起那些死在堡下的兄弟,俺好歹多喘了十幾年氣。”

許淵靜靜聽著,手上動作輕柔。

包紮完畢,他看著趙老拐父子,緩緩道:“老丈為國流血,落下一身傷病。朝廷忘了老丈的功勞,連活命養傷的‘藥錢’也吝於給予。”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冷的針,“軍士為國流血,朝廷……可曾療爾等心頭之傷?”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讓趙老拐父子同時一震。

趙老拐嘴唇哆嗦著,望著自己殘廢的腿,又看看家徒四壁、兒子愁苦的臉,那憋了十幾年的委屈、不甘和憤怒,彷彿被這句話一下子撬開了口子。

心頭之傷?

何止是腿傷!

是被遺忘、被拋棄、被這世道生生磨掉所有尊嚴和希望的傷!

“蘇小哥……”

趙老拐的老眼裡,滾下混濁的淚。

“我醫術淺薄,治不好老丈的陳年舊傷,” 許淵話鋒一轉,語氣平和卻堅定,“但至少能讓這傷口少流些膿血,少受些疼痛。也或許,能讓老丈和像老丈一樣的叔伯兄弟們知道,這世上除了等著朝廷想起你們,還有別的活法——互相搭把手,知道些草藥土方,至少少受點活罪。”

他沒有再多說,只讓趙老拐的兒子每隔幾日來換藥,分文不取。

趙老拐父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但這件事,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漣漪擴散開來。

很快,城南傷病營附近的軍戶聚居區,開始流傳:西城老鼠巷有個心善的少年郎中,不嫌棄他們髒臭,肯給治傷,還不收錢,說話……聽著讓人心裡又酸又燙。

漸漸地,開始有其他軍戶,或傷或病,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來。

許淵來者不拒。

他依舊仔細診治,分發有限的草藥,更重要的,是傾聽。

聽他們咒罵喝兵血的將領,抱怨鏽蝕的刀甲,描述蠻族騎兵越來越頻繁的騷擾和越來越囂張的劫掠,恐懼地回憶戰場上的慘狀和袍澤無意義的死亡……

許淵將這些資訊一絲不苟地記下。

同時,他也在每一次診治的最後,用不同的話語,重複著那個核心的詰問:

“朝廷給了你們甚麼?”

“你們的血,換來了甚麼?”

“除了身上的傷,心裡頭,就沒落下點別的病?”

這些話,如同緩慢滴落的水,侵蝕著這些老兵心中對朝廷最後那點虛幻的忠誠和期待。

他們開始不僅僅抱怨傷病和貧窮,更開始模糊地意識到,他們的苦難,根源或許不全在命,而在那座他們曾誓死保衛的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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