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早晨，誠達裝飾的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
李俊傑坐在會議桌主位，手裡拿著一份專案報告，眉頭微蹙。劉思雨坐在他右側，正在彙報上個月的業績資料。
“……‘和園小區’三期專案已經全部完工，驗收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新城商業中心’的裝修專案進度超前，預計能提前一週交付。”劉思雨的聲音清晰平穩，“另外，市政府舊改辦公室昨天聯絡了我們，想談談下個季度的合作意向。”
李俊傑點點頭，目光還停留在報告上：“舊改專案利潤不高，但社會效益好。思雨，你安排時間，我去和他們談。”
“好的。”劉思雨記下來，“還有件事，設計部的小王想辭職。”
“為甚麼？”李俊傑抬起頭。
“他媳婦剛生完孩子，想回老家發展，離父母近些方便照顧。”劉思雨說，“我跟他談過，他說很感謝公司的培養，但家庭需要優先。”
李俊傑沉默了幾秒。若是從前，他可能會覺得遺憾，甚至有些不悅——小王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設計師，能力不錯，正是能挑大樑的時候。但此刻，他想起了張巧妍日漸隆起的腹部，想起了王英每天變著花樣做的營養餐，想起了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孕期注意事項。
“理解。”他最終說，“給他結清工資，多發一個月獎金，算是給孩子的紅包。告訴他，以後如果想回來，誠達的門永遠開著。”
劉思雨有些意外，隨即笑了：“李總，您最近……變了不少。”
“是嗎？”李俊傑合上報告，“哪裡變了？”
“更……有人情味了。”劉思雨斟酌著用詞，“從前您也體諒員工，但不會這麼細緻。”
李俊傑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盛夏的城市，陽光熾烈，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他想起父親李東來曾經說過的話——一個男人真正的成熟，不是賺了多少錢，做了多大事，而是懂得承擔責任，懂得珍惜身邊的人。
“要當爸爸了，想法自然會變。”他轉過身，“思雨，公司以後的管理，我想調整一下。”
“您說。”
“重要專案我依然把關，但日常事務你多擔待。”李俊傑走回會議桌前，“巧妍懷孕了，後面幾個月我需要更多時間陪她。另外，我想把更多精力放在培養新人上，就像當年我爸培養我那樣。”
劉思雨認真地點頭：“我明白。李總您放心，公司這邊我會盯緊。”
“你辦事我放心。”李俊傑拍拍她的肩，“對了，給所有懷孕或有小孩的員工，調整一下彈性工作時間。家裡有事，可以優先處理。”
“好，我這就安排。”
會議結束，李俊傑回到辦公室。桌上擺著張巧妍的照片——是蜜月時在海邊拍的，她穿著白色長裙，笑得眼睛彎彎。他拿起相框，手指輕輕摩挲玻璃表面。
手機響了，是王英打來的。
“俊傑啊，中午回來吃飯嗎？巧妍說想吃酸菜魚，我做了。”
“回。”李俊傑立刻說，“我十二點前到家。”
“好好，開車慢點。”
掛掉電話，李俊傑看了眼時間，十點半。他處理完手頭最後幾份檔案，拿起車鑰匙下樓。
路上有點堵，等紅燈時，他看見旁邊車裡有對年輕夫妻在吵架。女人挺著大肚子，男人一臉不耐煩地比劃著甚麼。李俊傑皺了皺眉，想起張巧妍昨晚因為腿抽筋半夜醒來，他迷迷糊糊爬起來給她按摩，她小聲說“對不起吵醒你了”，他說“傻話，這是我該做的”。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那輛車還在原地，夫妻倆還在吵。
回到家，酸菜魚的香味已經飄滿整個屋子。張巧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書，看見他回來，眼睛一亮：“今天這麼早？”
“事處理完了。”李俊傑換鞋，走過去先摸了摸她的肚子，“今天寶寶乖嗎？”
“乖，上午踢了我幾下。”張巧妍拉他坐下，“你呢？累不累？”
“不累。”李俊傑靠在她肩上，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媽呢？”
“在廚房，非說要親自調魚湯的味。”
王英端著湯鍋出來，看見兒子兒媳依偎在一起，臉上笑開了花：“吃飯吃飯，湯要趁熱喝。”
三人圍坐吃飯。王英不停地給張巧妍夾菜：“多吃魚，孩子聰明。這酸菜我泡了半個月，不鹹，你放心吃。”
“媽，您也吃。”張巧妍給王英夾了塊魚背肉，“俊傑，你下午還要去公司嗎？”
“不去了。”李俊傑說，“下午我去趟福苑小區，把那邊的東西收拾一下，房子準備租出去。”
王英動作頓了頓：“那邊……都收拾乾淨了？”
“嗯，該處理的處理掉。”李俊傑語氣平靜，“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還能有點收入，將來給孩子存著。”
張巧妍看著他，眼神溫柔：“我陪你去吧？”
“不用，天熱，你在家休息。”李俊傑給她盛湯，“我很快回來。”
吃完飯，李俊傑讓張巧妍去午睡，自己收拾碗筷。王英要幫忙，他攔住了：“媽，您歇著，我來。”
水流嘩嘩，洗潔精的泡沫在陽光下泛著彩光。李俊傑仔細洗著碗盤，動作不緊不慢。王英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忽然說：“俊傑，你現在這樣，越來越像你爸了。”
李俊傑手上動作不停：“像我爸甚麼？”
“像他當年。”王英輕聲說，“你爸在的時候，也是這樣，把家裡擔子都扛起來，甚麼都不讓我操心。那時候日子苦，但他從來沒讓我覺得慌過。”
李俊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轉身看著母親：“媽，您放心，我會把家撐好。”
“媽知道。”王英眼眶有點紅，“媽就是……高興。看著你成家，馬上又要當爸爸，媽這心裡，踏實。”
李俊傑上前抱了抱母親。王英個子矮，只到他胸口。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去世後，母親也是這樣抱著他，說“俊傑別怕，媽在”。現在輪到他來抱母親了。
下午兩點，李俊傑開車來到福苑小區。
房子空了快一年了，開門時有一股灰塵的味道。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飄浮的微塵。傢俱都蒙著白布，地上有薄薄一層灰。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曾經的家。這裡有過歡聲笑語，也有過爭吵哭泣。牆上的婚紗照早就取下來了，現在掛著空白的釘子印。沙發還是那張沙發，他和蘇亦歡曾在這裡依偎著看電視。餐桌還是那張餐桌，他們曾在這裡吃飯，聊天，計劃未來。
李俊傑深深吸了口氣，開始動手。
他把白布一塊塊掀開，摺疊好。灰塵揚起來，在陽光下飛舞。沙發，茶几，電視櫃，餐桌椅……一件件傢俱擦拭乾淨。這些傢俱大多是他結婚前買的，質量很好，還能用。
臥室裡，衣櫃還留著。他開啟櫃門，裡面空空如也，只有角落裡落著幾顆乾燥的樟腦丸。床上用品早就打包扔掉了，只剩下床墊和框架。
他走到書房。書架上還有些書，大多是建築設計類的專業書，這些他要帶走。抽屜裡有些雜物——用了一半的筆記本，舊鋼筆，幾盒名片。他一一整理，有用的收進紙箱，沒用的扔進垃圾袋。
最後一個抽屜卡住了，他用力才拉開。裡面是一些零碎物品：電影票根，旅遊景點的門票，幾張賀卡，還有一本相簿。
李俊傑拿起相簿，翻開。第一頁就是他和蘇亦歡的婚紗照。照片上的兩個人笑得燦爛，眼睛裡都是光。他一張張翻過去，蜜月旅行，生日聚會，過年團圓……照片記錄著那段婚姻從甜蜜到平淡的全過程。
他看得很平靜，就像看別人的故事。照片裡的蘇亦歡，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生氣的時候嘟著嘴，撒嬌的時候會扯他袖子。這些表情他都記得，但現在想起，心裡已經沒有波瀾。
不是恨，也不是愛，就是過去了。
李俊傑合上相簿，放進垃圾袋。電影票根、門票、賀卡，也都放進去。這些東西承載著回憶，但回憶不該成為負擔。該放下的時候，就要輕輕放下。
清理完書房，他來到陽臺。那裡還放著幾盆綠植，因為長時間沒人澆水，已經枯死了。花盆是蘇亦歡選的，她喜歡那種素色的陶瓷盆。
李俊傑把枯死的植物倒掉，花盆洗乾淨，擺在一旁。這些花盆質量很好，洗洗還能用。他想，可以拿回新城小區，種些好養的綠蘿或者多肉，張巧妍喜歡這些。
收拾了三個小時，房子終於清理乾淨。傢俱擦得一塵不染，地板拖得發亮，窗戶玻璃透明。夕陽西下，金色的光鋪滿客廳，這個空蕩蕩的房子看起來竟有些溫暖。
李俊傑站在客廳中央，最後環顧一圈。然後他拿出手機，給中介打了個電話：“王經理，福苑小區那套房可以掛出去了。對，隨時能看房。”
掛掉電話，他鎖好門，下樓。垃圾袋他拎到小區垃圾站，分類扔進垃圾桶。那本相簿在袋子裡，隨著其他垃圾一起，被投入了巨大的容器。
沒有不捨，沒有猶豫。就像扔掉一袋普通的垃圾，乾淨利落。
回新城小區的路上，等紅燈時，李俊傑看見路邊有家母嬰店。他停好車，走進去。店裡琳琅滿目，小小的衣服，小小的鞋子，奶瓶，玩具……一切都那麼迷你，那麼可愛。
導購員迎上來：“先生，需要點甚麼？給太太買還是給寶寶買？”
“都買。”李俊傑說，“我太太懷孕四個月了。”
“恭喜恭喜！”導購員熱情地介紹起來，“這是孕婦枕，睡覺的時候墊著腰會舒服很多。這是防妊娠紋的油，要每天塗。這是胎心儀，可以在家聽寶寶心跳……”
李俊傑認真聽著，每樣都拿了一份。最後還挑了幾件嬰兒連體衣，淡藍色的，嫩黃色的，小小的，軟軟的。結賬時，導購員笑著說：“先生真細心，您太太一定很幸福。”
“是我幸福。”李俊傑認真地說。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王英和張巧妍正在客廳看電視，看見他大包小包地進來，都笑了。
“怎麼買這麼多？”張巧妍站起來。
“看到就買了。”李俊傑把東西放下，“這個是孕婦枕，你晚上睡覺用。這個是防妊娠紋的油，我查了，這個牌子口碑好。這個是胎心儀，我們可以自己聽寶寶心跳……”
他一件件拿出來，如數家珍。張巧妍看著他認真的樣子，眼圈紅了。
“傻，哭甚麼。”李俊傑擦掉她的眼淚。
“就是覺得……你太好了。”張巧妍哽咽。
王英在一旁抹眼角：“好，好，都是好孩子。”
晚飯後，李俊傑拿出胎心儀，按照說明書操作。張巧妍躺在沙發上，他小心翼翼地把探頭放在她腹部，慢慢移動。
“聽到了嗎？”他緊張地問。
“還沒……等等！”張巧妍忽然睜大眼睛，“有了有了！”
揚聲器裡傳來“咚咚咚”的聲音，快速，有力，像小鼓敲擊。那是心跳聲，他們孩子的心跳聲。
李俊傑的手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聽著那聲音，一下，兩下，三下……那麼鮮活，那麼有力。這是生命的律動，是他和張巧妍共同創造的生命。
“寶寶……”他對著肚子輕聲說，“你要健健康康的，爸爸愛你，媽媽也愛你。”
張巧妍握住他的手，兩人一起聽著那心跳聲，久久沒有說話。
窗外，夜色深沉，萬家燈火。這個家裡，有期待，有愛，有穩穩的幸福。
王英悄悄退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她走到丈夫李東來的照片前，輕聲說：“東來，你看到了嗎？咱們的兒子，長大了。他能撐起一個家了，就像你當年一樣。”
照片裡的李東來微笑著，眼神溫和，彷彿在說：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客廳裡，胎心儀的聲音還在繼續。咚咚，咚咚，像最溫柔的鼓點，敲在這個夏天的夜晚，敲在一對即將成為父母的夫妻心上。
李俊傑握著張巧妍的手，忽然明白了父親當年那句話的真正含義——責任不是負擔，是力量。因為有了要保護的人，一個男人才會真正變得強大，變得沉穩，變得能夠抵擋風雨。
而他，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