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午後，書房裡開著空調，溫度適宜。
張巧妍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兩本書——一本是《新生兒護理大全》，另一本是《人力資源管理實務》。她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要點，旁邊還放著幾支不同顏色的熒光筆。
懷孕五個多月，肚子已經明顯隆起。她穿著寬鬆的孕婦裙，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因為久坐，腰有些酸。她放下筆，輕輕揉了揉後腰，視線落在窗外的綠樹上。
夏天快要過去了，樹葉的顏色從濃郁的綠轉為略深的墨綠。再過幾個月，等孩子出生的時候，就該是秋天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李俊傑端著水果盤進來：“休息會兒吧，看了一上午了。”
“就快看完了。”張巧妍接過盤子，裡面是切好的蘋果和葡萄，“這個章節講產後恢復，很重要。”
李俊傑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本《新生兒護理大全》翻了翻：“這麼多內容，看得過來嗎？”
“慢慢看唄。”張巧妍叉起一塊蘋果，“反正現在有時間。等孩子出生了，想學習都沒時間了。”
“也是。”李俊傑看著她認真的側臉，“不過別太累，醫生說了，孕期要保持心情放鬆。”
“我知道。”張巧妍笑了，“學習對我來說就是放鬆。以前沒條件好好讀書，現在有機會了，我想多學點。”
她沒說的是，她心裡憋著一股勁。她想等孩子出生後，不僅能做個好媽媽，還能做個更專業的職業女性。她不想因為懷孕生孩子就被職場邊緣化，不想讓李俊傑覺得她只能依賴他。她想和他並肩站在一起，不是站在他身後。
李俊傑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巧妍，你不用這麼拼。就算你甚麼都不做，就在家照顧孩子，我也養得起你們。”
“我知道你養得起。”張巧妍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但我想讓自己變得更好。俊傑，我不想只做李太太，我還想做張巧妍，一個能讓你驕傲的妻子，一個能讓孩子驕傲的媽媽。”
李俊傑看著她眼中的光，心裡湧起一陣感動。這就是張巧妍，看著柔弱，骨子裡卻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從當年那個受資助的窮學生，到誠達裝飾的前臺，再到現在的行政主管，她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而堅韌。
“好。”他點頭，“你想學甚麼就學，想做甚麼就做。我支援你。”
“謝謝你。”張巧妍眼睛有點溼，“還有，我想繼續上人力資源管理的網課。生完孩子後，我想考個證。”
“行，我給你報最好的班。”
兩人正說著，張巧妍的手機響了。是視訊通話的提示音，來自老家。
“是爺爺！”她趕緊接起來。
螢幕裡出現張建國略顯蒼老但精神矍鑠的臉。背景是老家的小院，能看見晾曬的玉米和幾盆綠植。
“爺爺！”張巧妍笑著揮手。
“巧妍啊。”爺爺湊近螢幕，眯著眼睛看，“最近怎麼樣？肚子又大了吧？”
“大了不少呢。”張巧妍把手機往下移，讓爺爺看她的肚子，“您看，五個多月了。”
“好好，好。”爺爺連連點頭，“臉色看著不錯，胖了點。”
“媽天天給我做好吃的，能不胖嗎？”張巧妍笑，“奶奶呢？”
“在這兒呢！”奶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緊接著她的臉也出現在螢幕裡，“巧妍啊，最近吐不吐了？”
“不吐了，現在能吃能睡。”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仔細端詳著她，“別累著，多休息。想吃甚麼就讓俊傑給你買，別省錢。”
李俊傑也湊到鏡頭前：“爺爺奶奶放心，巧妍想吃甚麼我都買。”
“俊傑啊。”爺爺看著他，“巧妍就交給你了，你多費心。”
“應該的。”李俊傑認真地說，“對了爺爺奶奶，等巧妍生完孩子，你們來市裡住一段時間吧。看看曾孫，也讓我們好好孝敬孝敬你們。”
爺爺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去市裡？那……那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李俊傑說，“家裡有房間，夠住。你們來了，巧妍也高興，媽也有伴說話。”
張巧妍驚喜地看向李俊傑——這事他沒跟她商量過，但說得那麼自然，顯然是早就想好了。
“真的嗎？”她小聲問。
“真的。”李俊傑攬住她的肩，“我想好了，等孩子滿月，就把爺爺奶奶接來住一陣。他們辛苦一輩子，也該享享福了。”
螢幕裡，爺爺奶奶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奶奶抹了抹眼角：“好，好……我們去，去看曾孫。”
又聊了一會兒，爺爺說：“對了，巧峰也在家，讓他跟你們說說話。”
鏡頭一轉，張巧峰出現在螢幕裡。小夥子又長高了些，曬得黝黑，但眼神明亮。
“姐，姐夫。”
“巧峰！”張巧妍高興地說，“最近怎麼樣？學習跟得上嗎？”
“還行。”張巧峰撓撓頭，“開學就高三了，得拼一把。姐，你好好養身體，別操心我。”
“姐不操心，你自己要努力。”張巧妍說，“等你考上大學，姐給你買新電腦。”
“真的？”張巧峰眼睛亮了，“那我要最新款的！”
“考上好大學就買。”李俊傑笑著補充，“考上一本，姐夫再給你包個大紅包。”
“一言為定！”張巧峰興奮地說，“姐，姐夫，你們等著瞧，我一定考個好大學！”
視訊通話在歡聲笑語中結束。張巧妍放下手機，靠在李俊傑肩上，心裡滿滿的。
“謝謝你，俊傑。”她輕聲說，“謝謝你對我家人這麼好。”
“你家人就是我家人。”李俊傑吻了吻她的額頭，“巧妍，我知道你心裡一直記掛著老家。等孩子大一點，我們帶他回去看看，看看你長大的地方。”
張巧妍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她把臉埋在李俊傑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剛去世的時候。她抱著年幼的弟弟，站在破舊的院子裡，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地裡收成不好，家裡常常揭不開鍋。
那時候她想，要是能吃飽飯就好了。要是能繼續上學就好了。要是將來能有個自己的家就好了。
現在，這些願望都實現了。她不僅有了家，還有了愛她的丈夫，即將出生的孩子，和溫暖的一大家人。
“別哭了。”李俊傑輕輕拍她的背，“孕婦哭對孩子不好。”
“我這是高興。”張巧妍抬起頭，擦掉眼淚，“俊傑，我覺得我現在太幸福了，幸福得有點害怕。”
“怕甚麼？”
“怕這麼好的日子不長久。”她老實說，“我以前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麼多。”
李俊傑捧住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巧妍，你配得上所有美好。你善良，堅強，努力，你值得被愛，值得幸福。而且，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的日子會一直好下去，我保證。”
他的眼神那麼堅定，那麼真誠。張巧妍點點頭，破涕為笑。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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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張巧妍躺在床上，手輕輕放在腹部。最近胎動越來越明顯了，小傢伙似乎在肚子裡練拳腳，時不時就踢她一下。
李俊傑洗完澡進來，看見她在笑，問：“怎麼了？”
“寶寶在動。”張巧妍拉過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你感受一下。”
李俊傑的手掌很大，很暖。他屏住呼吸，靜靜等待。過了一會兒，掌心下果然傳來輕微的震動，像小魚吐泡泡，又像蝴蝶振翅。
“動了！”他興奮地說，“這次勁不小。”
“嗯，醫生說現在寶寶活動空間大，動得最歡。”張巧妍溫柔地撫摸肚子，“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李俊傑躺下來，和她一起看著天花板：“男孩女孩都好。要是男孩，我就教他打球，帶他爬山。要是女孩，我就把她寵成小公主。”
“那你想過名字嗎？”
“想過一些。”李俊傑側過身，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是男孩，就叫李樂康，健康快樂。如果是女孩，就叫李樂欣，欣欣向榮。小名都叫樂樂，簡單好記。”
“李樂康，李樂欣……”張巧妍輕聲念著，“真好聽。不過俊傑，孩子要跟你姓嗎？我以為……”
“以為我會讓孩子跟你姓？”李俊傑笑了，“巧妍，孩子是我們的孩子，姓李姓張都一樣。如果你想讓ta跟你姓，我們就叫張樂康，張樂欣。”
張巧妍搖頭：“不，就姓李。這是我們的孩子，也是李家的血脈。你爸當年幫了我，現在我能成為李家的媳婦，是緣分。”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我想讓寶寶知道，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爺爺。雖然爺爺不在了，但爺爺的善良和擔當，會一直傳下去。”
李俊傑的眼眶紅了。他把張巧妍摟進懷裡，緊緊抱著。
“巧妍，謝謝你。”
“謝甚麼？”
“謝謝你懂我，謝謝你理解我爸，謝謝你願意成為李家人。”
張巧妍在他懷裡蹭了蹭：“傻瓜，我們是一家人啊。”
夜深了，兩人都沒睡意。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帶。
“俊傑，”張巧妍忽然說，“我有時候會想，寶寶長甚麼樣。像你還是像我。”
“我希望像你。”李俊傑說，“你眼睛好看，面板白。鼻子可以像我，挺一點。”
“那嘴巴呢？”
“嘴巴像你，笑起來好看。”
張巧妍被逗笑了：“那要是男孩，長成這樣會不會太秀氣了？”
“秀氣好啊，現在流行小鮮肉。”李俊傑一本正經。
兩人都笑起來。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暖。
“對了，”李俊傑想起甚麼，“媽今天跟我說，她給寶寶織了小毛衣，紅色和黃色各一件。我說還不知道男女呢，織甚麼顏色。媽說不管男女，紅色喜慶，黃色明亮，都能穿。”
“媽手真巧。”張巧妍說，“等我生了，我也要跟媽學織毛衣，給寶寶織圍巾帽子。”
“你現在就好好養著，別累著。”
“不累，織毛衣是樂趣。”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孩子的未來，聊家裡的瑣事，聊明天的早餐吃甚麼。話語瑣碎，但每一句都透著對生活的熱愛和期盼。
張巧妍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她能感覺到寶寶在動，一下，兩下，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這個小小的生命，正在她身體裡茁壯成長。再過四個月，ta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來到他們身邊。ta會哭，會笑，會慢慢長大。ta會叫爸爸媽媽，會蹣跚學步，會揹著小書包去上學。
而她和李俊傑，會牽著ta的手，陪ta走過人生最初的每一步。他們會教ta走路，教ta說話，教ta認字，教ta做人。他們會給ta講爺爺奶奶的故事，講爸爸媽媽的故事，講這個家的故事。
想著想著，張巧妍的嘴角就揚起來了。她側過頭，看著李俊傑已經閉上的眼睛，輕聲說：“俊傑，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李俊傑沒睜眼，但嘴角也揚起來了：“嗯，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月光溫柔，夜色安寧。在這個夏天的夜晚，一對年輕的夫妻相擁而眠，他們的手交疊著放在隆起的腹部上，那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靜靜生長，等待與這個世界相見。
而未來，就像窗外的那輪明月，皎潔，圓滿，充滿了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