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午後,“亦歡書店”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墨的味道。
蘇亦歡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沓新到的書單,正對照著往架子上補書。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幾個讀者坐在窗邊的位置,安靜地看書。角落裡,新佈置的“親子閱讀角”已經初具雛形——矮矮的書架,軟軟的地墊,幾個卡通抱枕散落著。
“蘇老闆,這套繪本還有嗎?”一個年輕媽媽牽著孩子走過來。
蘇亦歡抬起頭,微笑:“《小熊很忙》是嗎?昨天剛到貨,我拿給你。”
她從櫃檯後面搬出一個紙箱,裡面是色彩鮮豔的繪本。年輕媽媽翻看著,孩子已經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
“這套書很適合親子共讀。”蘇亦歡抽出一本,翻開內頁,“你看,這裡有互動設計,可以鍛鍊孩子的小手靈活性。”
“那我買一套。”年輕媽媽爽快地說,“對了蘇老闆,你上次說的‘孕期媽媽讀書會’,甚麼時候開始?”
“下週六下午兩點。”蘇亦歡從櫃檯抽屜裡拿出宣傳單,“主題是‘孕期的自我照顧’,請了婦幼醫院的護士長來分享。”
“太好了,我一定來。”年輕媽媽接過宣傳單,“我妹妹剛懷孕,正需要這些知識。”
送走客人,蘇亦歡繼續整理書架。她的手在書脊上輕輕滑過,指尖觸碰到不同的質感——光滑的銅版紙,粗糙的再生紙,厚重的精裝封面。每一本書都有自己的性格,就像每一個走進書店的人。
書店的生意比剛開業時好了太多。現在每天都有穩定的客流,週末更是熱鬧。除了賣書,咖啡角的收入也很可觀。蘇亦歡算過賬,上個月除去所有成本,淨賺了八千多。雖然不算多,但足夠她生活,還能有些結餘。
更重要的是,她喜歡現在的生活。每天早晨九點開門,晚上八點打烊。中間有客人來就招呼,沒客人就自己看書,或者整理書架,研究新的活動策劃。日子規律,充實,平靜。
手機響了,是周小兵發來的資訊:“晚上想吃甚麼?我買菜過去做。”
蘇亦歡嘴角不自覺上揚,回覆:“簡單點就好,你下班過來也累。”
“不累。想喝湯嗎?燉個玉米排骨湯?”
“好。”
放下手機,她繼續工作。五點半,書店裡最後一個客人離開。蘇亦歡開始收拾,把散落的書歸位,擦桌子,拖地。這些活她做得仔細,不緊不慢。
六點整,周小兵推門進來。他手裡提著菜,額頭上有些薄汗。
“今天怎麼這麼早?”蘇亦歡迎上去。
“最後一節調課了。”周小兵把菜放在櫃檯,“你坐著歇會兒,我來拖地。”
“馬上就拖完了。”
“那我去做飯。”周小兵熟門熟路地走進書店後面的小廚房——那是蘇亦歡為了方便自己吃飯隔出來的空間,不大,但鍋碗瓢盆齊全。
蘇亦歡拖完地,洗了手,也走進廚房。周小兵正在切排骨,動作不算熟練,但很認真。
“我來吧。”她伸手要接刀。
“不用,你出去等著。”周小兵側身擋開,“油煙大,對你嗓子不好。”
蘇亦歡心裡一暖,沒再堅持,靠在門框上看他忙碌。周小兵個子不算高,背影有些單薄,但肩膀寬闊。他穿著普通的格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今天學校有甚麼事嗎?”她問。
“沒甚麼特別的。”周小兵把排骨放進鍋裡焯水,“就是三年級有個孩子轉學了,家長要去外地工作。”
“孩子們捨不得吧?”
“嗯,哭了幾個。”周小兵嘆氣,“當老師就是這樣,每年都要經歷離別。不過也好,孩子們早點知道人生有聚有散,不是壞事。”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但蘇亦歡聽出了深意。她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是啊,有聚有散。”
周小兵轉頭看她,眼神溫柔:“但散了的,會以另一種方式再聚。就像你書店裡這些書,被人買走,帶到不同的地方,但故事還在繼續。”
蘇亦歡笑了:“你說話越來越像語文老師了。”
“我本來就是語文老師。”周小兵也笑。
排骨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氣漸漸瀰漫開來。周小兵又炒了個青菜,蒸了米飯。兩人把飯菜端到書店的小圓桌上,相對坐下。
“對了,”吃飯時周小兵說,“我爸媽又催了,問甚麼時候能請你吃飯。”
蘇亦歡夾菜的手頓了頓:“你爸媽……知道我過去的事嗎?”
“知道一些。”周小兵坦然地說,“我沒細說,就說你離過婚,現在自己開書店。他們沒多問,只說讓我好好待你。”
蘇亦歡低頭扒飯,心裡有些亂。見家長這件事,她一直有些牴觸。不是牴觸周小兵的父母,是牴觸那個“見家長”本身意味著的——意味著關係的確認,意味著要進入另一個家庭,意味著可能要再次面對複雜的家庭關係。
“亦歡,”周小兵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我爸媽都是普通退休教師,沒那麼多講究。他們就是想見見你,認識認識。如果你覺得太快,我們就再等等。”
“不是快慢的問題。”蘇亦歡輕聲說,“是我自己……我好像不太知道怎麼跟長輩相處。”
她說的是實話。在蘇昌平趙娟家,她是寄人籬下的養女,處處小心翼翼。在蘇自雲劉小紅面前,她是突然出現的私生女,身份尷尬。她好像從來沒有過正常的、溫暖的親子關係體驗。
周小兵握住她的手:“那就當是去見兩個普通的老人,吃頓飯,聊聊天。不用想著怎麼相處,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粉筆磨出的薄繭。蘇亦歡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裡的不安慢慢平息。
“那……下週末?”她問。
“好!”周小兵眼睛一亮,“我回去就跟他們說。”
吃完飯,周小兵洗碗,蘇亦歡擦桌子。兩人配合默契,像已經一起生活了很久。窗外的天漸漸黑了,路燈次第亮起。
“要不要出去走走?”周小兵問,“剛吃完飯,消消食。”
“好。”
兩人鎖了書店的門,沿著街道慢慢走。夏夜的風很溫柔,吹在臉上涼絲絲的。路邊有老太太搖著扇子乘涼,小孩們追逐嬉戲,便利店的門開著,透出明亮的燈光。
“亦歡,”周小兵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書店以後怎麼發展?”
“想過一些。”蘇亦歡說,“想多做些活動,不只是賣書。比如讀書會,作家分享會,甚至可以做些小型的文化沙龍。”
“挺好的。”周小兵點頭,“需要我幫忙嗎?學校有些老師對文學有研究,可以請他們來分享。”
“真的?那太好了。”
“還有,”周小兵猶豫了一下,“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你說。”
“能不能在書店裡開個小角落,放些孩子們的手工作品?”周小兵說,“我們學校的美術課經常有些不錯的作品,放在家裡可惜,扔掉又浪費。如果能在書店展示,孩子們會很有成就感。”
蘇亦歡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還可以定期更換主題,比如‘春天’、‘我的家鄉’之類的。”
“對,對。”周小兵也興奮起來,“我可以跟美術老師商量,把這事做起來。”
兩人越說越投入,不知不覺走了很遠。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交疊在一起。
走到小公園時,蘇亦歡有些累了,在長椅上坐下。周小兵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瓶水。
“給。”他擰開瓶蓋遞給她。
“謝謝。”
兩人靜靜坐著,看公園裡的人們。有跑步的年輕人,有遛狗的中年人,有帶孩子玩的父母。生活百態,平凡真實。
“小兵,”蘇亦歡忽然開口,“你為甚麼會喜歡我?”
周小兵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蘇亦歡看著手裡的水瓶,“我離過婚,性格也不算好,有時候還很擰巴……”
“因為你真實。”周小兵打斷她,語氣認真,“亦歡,我見過很多女人,漂亮的,能幹的,家世好的。但她們都像戴著面具,看不真切。你不戴面具,高興就笑,難過就哭,想做甚麼就去做甚麼。開書店,搞活動,面對過去……你都做得真實,坦蕩。”
他頓了頓,繼續說:“還有,你很善良。書店裡那些流浪貓,你每天都喂。對客人,不管買不買書,你都耐心。對自己的過去,你雖然痛苦,但從不怨天尤人。這些,我都看在眼裡。”
蘇亦歡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她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
“怎麼哭了?”周小兵慌了,“我說錯話了?”
“沒有。”蘇亦歡搖頭,“就是……從來沒有人這樣說過我。”
周小兵輕輕攬住她的肩:“那以後我多說點。亦歡,你很好,真的很好。值得被好好對待,被好好愛。”
蘇亦歡靠在他肩上,眼淚慢慢止住。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梔子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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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蘇亦菲來書店幫忙。她現在是書店的常客,幾乎每個週末都來,有時候帶朋友,有時候就自己待著看書。
“姐,這套書放哪裡?”蘇亦菲抱著一摞新書。
“放文學區最上面那層。”蘇亦歡正在整理賬本,“對了,下午‘親子閱讀角’有個故事會,你幫我照看一下。”
“沒問題。”蘇亦菲利落地把書放好,“姐,你現在活動搞得越來越好了。”
“慢慢摸索唄。”蘇亦歡合上賬本,“對了,你最近怎麼樣?爸身體還好嗎?”
“挺好的。”蘇亦菲在櫃檯邊坐下,“爸現在每週去三次健身房,氣色好多了。媽……劉小紅最近迷上插花,不怎麼管公司的事了。”
“那就好。”蘇亦歡倒了杯水給她,“你呢?工作順心嗎?”
“就那樣。”蘇亦菲笑笑,“圖書館的工作清閒,適合我。對了姐,你知道張巧妍懷孕了嗎?”
蘇亦歡倒水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恢復自然:“不知道。幾個月了?”
“四個多月了。”蘇亦菲說,“我聽爸說的,李俊傑高興得不得了,公司都不怎麼去了,天天在家陪老婆。”
“那挺好的。”蘇亦歡把水杯推給妹妹,“懷孕是大事,是該多陪著。”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和,眼神平靜。蘇亦菲仔細看了看姐姐,確認她是真的不在意,才鬆了口氣。
“姐,你現在這樣真好。”蘇亦菲由衷地說。
“甚麼樣?”
“就是……平靜,踏實。”蘇亦菲比劃著,“眼睛裡沒有那種惶惶不安的神色了。”
蘇亦歡笑了:“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要甚麼了吧。”
下午的故事會很成功。來了七八個家長和孩子,蘇亦歡親自講繪本,聲音溫柔,表情生動。孩子們聽得入迷,家長們也認真。結束後,好幾個家長辦了會員卡,說要常來。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蘇亦歡開始收拾。她把散落的地墊疊好,抱枕歸位,繪本一本本放回書架。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她直起腰,環顧這個小小的書店。書架整齊,桌椅乾淨,咖啡機閃著金屬的光澤。牆上是她精心挑選的畫,角落裡綠植生機勃勃。
這是她的書店,她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天地。這裡沒有複雜的親情,沒有糾纏的過去,只有書,咖啡,和來來往往的陌生人。他們帶著故事來,留下溫度走。
手機響了,是周小兵:“晚飯我做好了,你甚麼時候回來?”
“這就回。”
鎖門時,蘇亦歡回頭看了一眼。書店在暮色中安靜矗立,玻璃門上“亦歡書店”四個字在路燈下泛著暖光。
她轉身走向公交站。腳步輕快,心裡是滿的。
公交車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如織。經過婦幼醫院時,她看見門口有對年輕夫妻,丈夫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妻子肚子隆起,臉上帶著幸福的笑。
蘇亦歡靜靜看著,直到車子駛過。
心裡沒有波瀾,只有淡淡的祝福。祝福那個曾經愛過的人,祝福那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也祝福所有在塵世中尋找歸宿的靈魂。
車子到站,她下車。周小兵在小區門口等她,手裡提著保溫桶。
“怎麼出來了?”她快走幾步。
“來接你。”周小兵笑,“燉了雞湯,還是熱的。”
兩人並肩往家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開。
“小兵。”蘇亦歡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等書店再穩定一些,我們……去見你爸媽吧。”
周小兵停下腳步,看著她,眼睛在路燈下亮得驚人:“真的?”
“真的。”蘇亦歡點頭,“我想好了。”
周小兵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蘇亦歡先是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伸手回抱他。
夜風溫柔,星光隱約。這個夏天,一切都剛剛好。
回到公寓,雞湯還是溫的。兩人坐在小餐桌前,慢慢喝湯。周小兵說起學校裡的趣事,蘇亦歡說起書店的規劃。話語瑣碎,但溫暖。
洗完澡,蘇亦歡站在窗前。遠處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近處小區裡家家戶戶亮著燈,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前,但心裡是空的,慌的。不知道明天在哪裡,不知道歸宿在何方。
現在,她知道了。
歸宿不在別人那裡,不在過去那裡。歸宿在她自己心裡,在她每天醒來要做的事裡,在她選擇的路上,在她願意與之並肩的人身邊。
窗外傳來隱約的蟬鳴,夏天的夜還很長。但蘇亦歡知道,天亮後,又是新的一天。而她已經準備好,平靜地,踏實地,走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