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的環節開始了。
李俊傑和張巧妍端著酒杯，在司儀的引導下，一桌一桌地向賓客致謝。誠達裝飾的員工們坐了三桌，笑聲最大，祝福也最熱鬧。宋海洋那桌都是老朋友，鄭曉紅正細心地給女兒宋樂樂夾菜，小丫頭吃得滿嘴都是奶油。
張巧妍換了身敬酒服，是旗袍改良的款式，正紅色，襯得她面板更白。她挽著李俊傑的胳膊，臉上始終帶著溫婉的笑。每走到一桌，李俊傑都會簡短介紹，張巧妍便跟著點頭致意，舉杯，抿一小口酒。
其實杯子裡是兌了水的果汁，但儀式要有。李俊傑喝的是真酒，幾桌下來，臉已經有些泛紅。
“慢點喝。”張巧妍輕聲提醒他。
“沒事。”李俊傑笑笑，握緊她的手。
他們走到靠窗的那桌。這桌客人不多，只有五六個人，都是張巧妍老家的親戚和鄰居。張家爺爺奶奶坐在主位，看見他們過來，連忙要站起來。
“爺爺奶奶坐著就好。”張巧妍趕緊說。
爺爺咧開嘴笑，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巧妍今天真好看，跟畫裡的人似的。”
奶奶拉著張巧妍的手，眼眶又紅了：“我們巧妍有福氣，有福氣……”
“奶奶，您別哭。”張巧妍蹲下來，給奶奶擦眼淚，“以後我和俊傑常接您和爺爺來城裡住。”
“好，好。”奶奶用力點頭，“你們好好的，我們就放心了。”
李俊傑也蹲下身，鄭重地說：“爺爺奶奶放心，我會對巧妍好。”
敬完這桌，司儀低聲提醒：“那邊還有一桌，是……蘇女士。”
李俊傑順著司儀示意的方向看去。在宴會廳最靠邊的角落，確實擺著一張小圓桌。桌邊只坐了一個人。
蘇亦歡。
她穿著淺綠色的連衣裙，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化了淡妝。桌上擺著幾碟菜，但她幾乎沒動，只是靜靜坐著，手裡端著一杯茶。
李俊傑的腳步頓了一下。張巧妍感覺到了，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臂。
“過去吧。”她說。
兩人端著酒杯，朝那桌走去。宴會廳裡很熱鬧，音樂聲、談笑聲、杯盤碰撞聲混在一起，但越是走近那角落，周圍的聲音就越淡。
蘇亦歡看見他們走過來，放下茶杯，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從容，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恭喜。”她先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俊傑在她面前站定，看著她。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大半年了，她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不是樣貌變了，是神態——那種緊繃的、總是帶著幾分惶然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和。眼神清澈，笑容自然。
“謝謝你能來。”李俊傑說。
張巧妍也微笑點頭：“蘇女士，謝謝。”
蘇亦歡舉起面前的紅酒杯——杯子裡是淺淺一層紅酒。她看著兩人，目光從李俊傑臉上移到張巧妍臉上，又移回來。
“俊傑，巧妍，”她輕輕吸了口氣，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祝你們幸福。真的。”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慢，很重。不是客套，是真的祝願。
李俊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有一次她過生日，他攢錢買了條項鍊送她，她也是這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說：“俊傑，我好幸福。”
那時候的“幸福”和現在的“幸福”，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含義了。
“謝謝。”李俊傑舉杯，和她碰了碰，“你也要幸福。”
玻璃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張巧妍也舉杯：“蘇女士，祝你一切都好。”
三人同時抿了一口酒。蘇亦歡喝的是真酒，紅酒順著杯壁滑入喉中，有些澀，但回味是甘的。
短暫的沉默。周圍的熱鬧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了，這角落裡只有他們三人站著。
“書店開得怎麼樣？”李俊傑問。
“挺好的。”蘇亦歡微笑，“最近在做親子閱讀活動，來了不少家長和孩子。”
“那很好。”李俊傑點點頭，“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蘇亦歡搖搖頭：“不用，現在都挺好的。我自己能應付。”
她又看向張巧妍：“聽亦菲說，你懷孕了？”
張巧妍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那裡還平坦著，但知道有個小生命在裡面生長，動作就不自覺溫柔起來：“嗯，三個月了。”
“恭喜。”蘇亦歡的眼神柔軟下來，“要好好照顧身體。”
“我會的。”張巧妍說。
對話到這裡，似乎該說的都說完了。蘇亦歡放下酒杯，拿起椅背上搭著的小手包。
“我就先走了。”她說，“不打擾你們招呼客人。”
“不再坐會兒？”李俊傑問。
“不了。”蘇亦歡笑笑，“看到你們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她拿起包，朝兩人點點頭，轉身朝宴會廳門口走去。腳步不快不慢，背挺得筆直。淺綠色的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初夏池塘裡新生的荷葉。
李俊傑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留戀，不是遺憾，更像是……看著一本書翻完了最後一頁，輕輕合上，放回書架。
那本書曾經被他反覆翻閱，有些頁數皺了，有些句子被他用筆劃過。但現在，它被完好地收在那裡，再也不會開啟，卻也永遠是他人生書架上的一部分。
張巧妍輕輕靠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她看起來很好。”張巧妍輕聲說。
“嗯。”李俊傑點頭，“是很好。”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蘇亦歡走出宴會廳的側門。門開了又關，那抹淺綠色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宴席還在繼續。音樂換成了輕快的爵士樂，有人開始跳舞。宋海洋拉著鄭曉華滑進舞池，劉思雨也被設計部的小夥子邀請，笑著擺手拒絕。孩子們在桌椅間穿梭，笑聲清脆。
李俊傑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張巧妍。她正望著他，眼睛裡有溫柔的光。
“累不累？”他問。
“有一點。”張巧妍誠實地說，“但很開心。”
“那我們再去敬幾桌，就休息。”李俊傑摟住她的腰，“媽剛才說，讓你別站太久。”
“媽就是太緊張了。”張巧妍笑，“這才三個月呢。”
“緊張點好。”李俊傑也笑，“我也緊張。”
兩人端著酒杯，重新融入熱鬧的人群中。燈光溫暖，音樂悠揚，祝福聲此起彼伏。剛才那個角落裡的短暫對話，像投入湖中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漾開，然後慢慢平息。
湖水還是那片湖水，平靜，深邃，映照著天空和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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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亦歡走出酒店側門，一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午後陽光正好，灑在酒店門前的小廣場上。噴泉正在工作，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小的彩虹。幾個孩子在水池邊玩耍，家長在旁邊笑著看。
她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口那點細微的緊繃感，隨著這口氣徹底消散了。
真的結束了。
從走進宴會廳，看到鮮花拱門，看到紅毯，看到李俊傑站在那裡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來對了。不是來緬懷甚麼，不是來感傷甚麼，就是來看一看，確認一件事——確認他真的幸福，確認自己真的放下。
然後她看到了。看到李俊傑看張巧妍的眼神，那種專注的、溫柔的、滿心滿眼都是一個人的眼神。看到張巧妍笑起來的模樣，那種從心底漫出來的幸福。看到他們交換戒指，聽到他們的誓言。
真好。
她這樣想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不是強顏歡笑，是真的覺得好。就像看一部喜歡的電影，主角歷經坎坷，終於迎來圓滿結局，作為觀眾，也會由衷地感到欣慰。
她沿著酒店門前的路慢慢走。路邊栽著香樟樹，枝葉茂密，投下斑駁的光影。六月的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湖水的味道。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在路口停下。右手邊是公交站，左手邊是停車場。她正想著要不要叫個車，就看見一個人從停車場那邊走過來。
周小兵。
他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卡其色褲子，手裡拿著車鑰匙。看見她，他加快腳步走過來。
“結束了？”他問。
“嗯。”蘇亦歡點頭，“你怎麼在這兒？不是說在附近轉轉嗎？”
“轉完了，算著時間差不多，就過來等等。”周小兵很自然地說，“吃飯了嗎？宴席上的菜合胃口嗎？”
“吃了幾口。”蘇亦歡笑笑，“不太餓。”
周小兵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好。”
兩人並肩朝停車場走去。周小兵的車是一輛普通的白色轎車，停在樹蔭下。他拉開副駕駛的門，等蘇亦歡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主幹道的車流。週末午後，路上車不多，開得很順暢。
“婚禮……怎麼樣？”周小兵問，語氣很隨意，像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很溫馨。”蘇亦歡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新娘子很漂亮，新郎也很帥。誓詞說得很好，很多人都哭了。”
“你哭了嗎？”
蘇亦歡想了想：“沒有。但有點感動。”
周小兵側頭看她一眼，笑了：“那就好。”
車內安靜了一會兒。空調開得很足，涼風習習。收音機裡放著輕音樂，是鋼琴曲，舒緩流淌。
“小兵。”蘇亦歡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她說。
“謝甚麼？”
“謝謝你今天來等我。”蘇亦歡轉頭看他，“也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理解。”
周小兵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又鬆開。他嘴角揚起一個溫和的弧度：“這有甚麼好謝的。應該的。”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陽光透過前擋風玻璃照進來，在儀表臺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接下來有甚麼打算？”周小兵問，“回書店嗎？”
“今天想休息。”蘇亦歡說，“明天書店有親子活動，得養足精神。”
“那送你回家？”
“嗯。”
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前行。過了兩個路口，拐進一條熟悉的路——這是去蘇亦歡公寓的路。
“對了，”周小兵忽然想起甚麼，“下週末有空嗎？我爸媽說想請你吃個飯。”
蘇亦歡愣了一下：“你爸媽？”
“嗯。”周小兵的語氣依舊自然，“他們知道我交女朋友了，一直想見見。我說不急，但他們催了幾次。你要是覺得太快，我就再推推。”
蘇亦歡沉默了幾秒。車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那家她常去的麵包店，那個總有很多老人下棋的小公園，那家開到深夜的便利店。
“下週末……”她慢慢說，“書店下午有個讀書會，上午的話，應該有空。”
周小兵眼睛亮了亮：“那我來接你？”
“好。”蘇亦歡點頭。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周小兵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真的沒事？”
“真的沒事。”蘇亦歡笑了，“反而覺得……輕鬆了。”
“那就好。”周小兵也笑，“上去好好休息。晚上要是餓了，給我打電話，我帶吃的過來。”
“不用麻煩，我冰箱裡有吃的。”
“不麻煩。”周小兵堅持，“有事就打給我。”
蘇亦歡心裡一暖：“好。”
她推開車門下車。周小兵也跟著下來，繞到她這邊：“我就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蘇亦歡點頭，“你開車小心。”
“知道。”
蘇亦歡轉身朝樓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周小兵還站在車邊看著她，見她回頭，揮了揮手。
她也揮手，然後走進樓裡。
電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蘇亦歡靠著轎廂壁，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淺綠色的裙子，淡妝，頭髮有些鬆了，頰邊垂下幾縷。
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鏡子裡的人對她微笑，笑容平靜，眼神清澈。
電梯“叮”一聲停在十六樓。她走出去，從包裡掏出鑰匙，開啟門。
公寓裡很安靜。窗簾拉著，光線昏暗。她沒開燈，脫了鞋，赤腳走到沙發邊坐下。
沙發柔軟，承接著身體的重量。她向後靠去，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面——婚禮上的鮮花，紅毯，交換的戒指，李俊傑為張巧妍擦眼淚的手，張巧妍微微隆起的小腹，王英喜悅的淚水，那些真誠的祝福……
然後畫面淡去，只剩下一種很安寧的感覺。
沒有痛，沒有澀，沒有不甘。就像看完一場雨，天空放晴，空氣清新，草木掛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螢幕亮起，是鎖屏桌布——一張書店的照片，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書架上書籍整齊，幾個讀者坐在窗邊安靜閱讀。
她解鎖，點開通訊錄，找到“李俊傑”的名字。手指懸在螢幕上，停頓了幾秒。
然後她按下去，不是撥號，而是進入聯絡人詳情。螢幕下方有選項：編輯、分享、刪除。
她點了“刪除”。
系統彈窗確認：“確定刪除聯絡人‘李俊傑’？”
確定。
那個名字從通訊錄裡消失了。她繼續下滑，找到另一個名字——“王英”，也刪除。
再往下，“蘇昌平”、“趙娟”……這些名字一個個消失。
最後她退出通訊錄，開啟微信。聊天列表裡，和李俊傑的對話還停留在很久以前，是離婚時關於財產分割的幾句冰冷交流。她點進去，點選右上角，選擇“刪除該聊天”。
所有記錄清空。
她又找到王英、蘇昌平、趙娟的聊天，一一刪除。
做完這些，她退出微信，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窗外傳來隱約的汽車聲，孩子的嬉笑聲，誰家電視開著的嘈雜聲。生活的聲音，平常的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下午的陽光湧進來，灑滿整個房間。塵埃在光柱裡緩慢飛舞，像細碎的金粉。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陽光中清晰可見，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
然後她轉身，走進臥室。從衣櫃裡拿出睡衣，準備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明天書店還有活動，要養足精神。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