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星期六。
清晨五點半，天還沒完全亮透，新城小區十六樓的主臥裡，張巧妍已經醒了。
她側躺著，看著身邊還在熟睡的李俊傑。窗簾縫隙透進熹微的晨光，在他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呼吸平穩綿長，眉頭舒展著，是這幾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張巧妍悄悄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硬硬的，扎手。她想起第一次在公司見到他時，他坐在辦公室裡看設計圖，眉頭緊鎖，下巴上也是這樣的青色胡茬。那時候她只是個前臺，每次送檔案進去都低著頭，不敢多看。
誰會想到呢？她會成為他的妻子，今天就要嫁給他了。
“看甚麼呢？”李俊傑忽然開口，眼睛還沒睜開，嘴角卻先揚了起來。
張巧妍嚇了一跳，手縮了回來：“你醒了？”
“你一動我就醒了。”李俊傑睜開眼睛，側過身面對她，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怎麼醒這麼早？”
“睡不著。”張巧妍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像做夢一樣。”
李俊傑笑了，胸腔輕輕震動：“不是夢，是真的。今天過後，你就是李太太了。”
“李太太……”張巧妍小聲重複著，臉微微發熱。
兩人就這麼靜靜躺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聲，清脆婉轉。晨光越來越亮，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條金色的光帶。
“該起了。”李俊傑先坐起來，“媽肯定早就醒了。”
果然，他們走出臥室時，王英已經在廚房忙活了。餐桌上擺好了早餐——豆漿、油條、包子，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張巧妍趕緊過去。
“睡不著，乾脆起來做點吃的。”王英擦擦手，打量著她，“巧妍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得多吃點，不然一會兒該沒力氣了。”
“媽，您也坐下一塊吃。”李俊傑拉開椅子。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王英看著兒子和準兒媳，眼圈忽然就紅了。
“媽，您怎麼了？”張巧妍趕緊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沒事，沒事。”王英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我就是高興。俊傑他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好……”
李俊傑握住母親的手：“爸在天上看著呢，他知道。”
“對對，他知道。”王英用力點頭，又看向張巧妍，“巧妍啊，以後俊傑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媽，媽幫你教訓他。”
張巧妍笑了：“他不會的。”
“那可說不準，男人啊，都得敲打。”王英說著自己也笑了，“不過俊傑隨他爸，認準了一個人，就會對人家好一輩子。”
吃過早飯，化妝師和攝影師陸續到了。家裡頓時熱鬧起來。張巧妍坐在梳妝檯前，化妝師小心翼翼地給她上妝。王英坐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提醒：“眼線別畫太濃，巧妍眼睛好看，自然點就好。”
李俊傑換好西裝出來時，張巧妍正好化完妝。她轉過身，兩人目光對上，都怔了一下。
張巧妍穿著簡潔的抹胸款婚紗，頭髮鬆鬆地盤起，鬢邊彆著一小串珍珠髮飾。妝容清淡，卻襯得她眉眼更加柔和清秀。她平時很少化妝，李俊傑第一次見她這樣精心打扮的樣子，一時竟移不開眼。
“好看嗎？”張巧妍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好看。”李俊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特別好看。”
化妝師在旁邊笑：“新郎官看呆了呢。”
王英也笑：“我們巧妍本來就漂亮，今天更漂亮了。”
上午九點，婚車準時到了樓下。頭車是白色的，車頭上用鮮花紮成心形。李俊傑扶著張巧妍坐進車裡，王英坐在後面那輛。車隊緩緩駛出小區，朝著婚禮場地開去。
婚禮安排在城東的一家度假酒店的草坪上。酒店臨湖，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兩側擺滿了白色座椅，中間鋪著長長的紅毯，紅毯盡頭是用鮮花紮成的拱門。天空是澄澈的藍，陽光明媚卻不灼人，微風拂過，帶來湖水的溼潤氣息。
賓客已經陸續到了。宋海洋和鄭曉紅帶著女兒宋樂樂早早就來了，正在幫忙招呼客人。劉思雨穿著淡紫色的禮服裙，在簽到臺前核對名單。誠達裝飾的員工來了大半，個個臉上都帶著笑。
十點整，音樂響起來了。是那首經典的《婚禮進行曲》，鋼琴版，舒緩深情。
賓客們紛紛入座。紅毯兩側的座椅上坐滿了人，大家都轉過頭，望向紅毯起點。
李俊傑已經站在鮮花拱門下等著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繫著深藍色領帶，身姿挺拔。陽光落在他肩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溫暖又堅定。
音樂進行到某個段落，紅毯那端出現了兩個人。
張巧妍挽著一位老人的手，緩緩走來。老人是張巧妍的爺爺張建國，特意從老家趕來的。他穿著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雖然有些拘謹，但腰板挺得筆直。張巧妍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輕輕飄動，手裡捧著一束白色鈴蘭。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踏著紅毯上的花瓣。陽光照在她身上，婚紗泛起柔和的光澤。她臉上帶著笑，那種從心底漫出來的、幸福的笑容，讓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跟著微笑。
李俊傑看著她走過來，眼睛一眨不眨。他想起很多畫面——想起她在公司前臺認真工作的樣子，想起她悄悄給他蓋外套的樣子，想起她熬了粥放在他門口的樣子，想起她被綁架後撲進他懷裡大哭的樣子，想起她說“我願意”時淚光閃閃的樣子……
原來他們已經一起走過這麼長的路了。
張巧妍走到拱門下，爺爺把她的手交到李俊傑手裡。老人的手有些顫抖，聲音卻很堅定：“俊傑，我把巧妍交給你了。這孩子命苦，但心善，你要好好待她。”
“爺爺放心。”李俊傑緊緊握住張巧妍的手，“我會用一輩子對她好。”
爺爺點點頭，退到一旁坐下，抬手抹了抹眼角。
牧師站在他們面前，開始宣讀婚禮誓詞。是很傳統的那套問話，但每一句都鄭重無比。
“李俊傑先生，你是否願意娶張巧妍女士為妻，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都愛她，照顧她，尊重她，接納她，永遠對她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李俊傑看著張巧妍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願意。”
“張巧妍女士，你是否願意嫁給李俊傑先生為妻，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都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張巧妍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聲音卻清晰：“我願意。”
“現在，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宋海洋作為伴郎，遞上戒指盒。李俊傑取出那枚鑽戒，托起張巧妍的左手，小心地戴在她的無名指上。戒指尺寸剛好，鑽石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張巧妍也給他戴上戒指。男款戒指是鉑金的，素圈，內側刻著他們名字的縮寫和婚禮日期。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李俊傑輕輕掀開張巧妍的頭紗，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很輕，很溫柔，卻包含了千言萬語。
掌聲響起來，久久不息。宋樂樂在下面興奮地拍著小手，鄭曉紅把她抱起來，讓她看得更清楚。王英一直在抹眼淚，旁邊的張奶奶握住她的手，兩個老人相視而笑。
音樂換了，是一首舒緩的英文歌。賓客們開始鼓掌歡呼，花瓣從空中灑下來，紛紛揚揚。
李俊傑和張巧妍牽著手，沿著紅毯往回走。經過賓客席時，不斷有人送上祝福。
“恭喜啊李總！”
“俊傑，巧妍，一定要幸福！”
“早生貴子！”
張巧妍一直笑著，眼淚卻止不住。李俊傑緊緊握著她的手，時不時側頭看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儀式結束，賓客移步到旁邊的宴會廳。午宴是自助餐形式，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食物。香檳塔已經搭好，侍者正在給客人們倒酒。
李俊傑和張巧妍被圍在中間，接受著一波又一波的祝福。誠達裝飾的員工輪番過來敬酒，劉思雨帶頭，大家都說著真心實意的吉祥話。
“李總，妍姐，祝你們白頭偕老！”
“李總，以後可不能老讓妍姐加班了！”
“就是就是，得多陪陪老婆！”
李俊傑笑著應下，張巧妍臉紅紅的，一直挽著他的胳膊。
敬了一圈酒，司儀走上小舞臺，拍了拍話筒：“各位來賓，請安靜一下。新郎新娘有話說。”
宴會廳裡漸漸安靜下來。李俊傑牽著張巧妍走到舞臺中央，接過話筒。
他先看了看臺下的賓客，目光掃過宋海洋、劉思雨、王英、張家的爺爺奶奶……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今天站在這裡，我有很多話想說。”李俊傑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來，有些低沉，卻很清晰，“首先，謝謝大家來參加我和巧妍的婚禮。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們生命裡很重要的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張巧妍，握住她的手。
“以前我以為，愛情要轟轟烈烈，要刻骨銘心。後來我才明白，愛情其實是在平凡日子裡的一點一滴，是懂得分寸，是知道珍惜。”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巧妍，謝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謝謝你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著我，謝謝你讓我知道，錯過錯的人，是為了遇到對的你。”
臺下很安靜，有女賓客已經在擦眼淚。
李俊傑抬起頭，看向天花板，彷彿透過那裡看向更遠的地方：“爸，您在天上看到了嗎？今天我結婚了。您放心，我會像您一樣，用一生去守護我的家庭，愛護我的妻子，孝順我的母親。我會成為一個好丈夫，將來也會成為一個好父親。”
王英在臺下泣不成聲，鄭曉紅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拍著。
李俊傑把話筒遞給張巧妍。她接過話筒，手有些抖，但眼神很堅定。
“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張巧妍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十年前，我收到第一筆匿名匯款，匯款單上寫著‘好好讀書’。那時候我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有位好心人在幫我。我努力學習，想著有一天要找到這位恩人，報答他。”
她看向李俊傑，眼淚滾落下來：“後來我畢業了，輾轉找到恩人兒子的公司，去應聘前臺。我想，哪怕只是遠遠看著恩人的家人過得好，我也安心。可我沒想到，我會遇見俊傑，會愛上他，會有一天……真正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
臺下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俊傑，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張巧妍轉向李俊傑，淚眼婆娑卻笑容燦爛，“謝謝你讓我知道，我也可以被愛，也可以擁有幸福。以後的日子，我陪你一起照顧媽，一起好好生活。我會努力做一個好妻子，好兒媳，將來……做好媽媽。”
李俊傑伸手替她擦掉眼淚，把她擁進懷裡。臺下掌聲雷動，很多人都在抹眼睛。
司儀重新上臺，聲音也有些激動：“真是太感人了。那麼接下來，我們有一個特別的環節。”
宴會廳的燈光暗下來，舞臺後方的大螢幕亮起。
螢幕上出現了一張黑白照片。是李東來年輕時的樣子，穿著工裝，站在機械廠門口，笑容淳樸。照片一張張切換——李東來和王英的結婚照，李東來抱著年幼的李俊傑，李東來在書桌前寫信，李東來獲得“先進工作者”的獎狀……
背景音樂是舒緩的鋼琴曲。螢幕上打出一行字：“謹以此紀念李東來先生——一位善良的父親，一位默默行善的普通人。”
王英看著螢幕，眼淚止不住地流。張巧妍的爺爺奶奶也紅了眼眶，他們終於看到了恩人的模樣。
畫外音響起，是李俊傑提前錄好的聲音：“我的父親李東來，是個普通的技術員。他一輩子沒做過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他教會我兩件事：一是做人要守底線，二是能幫人時就幫一把。他生前匿名資助了好幾個貧困學生，從未對人提起。今天我能站在這裡，娶到我愛的女孩，我想，是父親種下的善因，結出了善果。”
螢幕最後定格在一張照片上——那是李東來留下的筆記本的某一頁，上面整齊地記錄著資助名單和匯款金額。在“張巧妍”那個名字上，做了一個特寫。
張巧妍看著那個名字，緊緊捂住嘴，眼淚簌簌落下。李俊傑摟著她的肩，輕輕拍著。
燈光重新亮起時，很多賓客的眼睛都是紅的。司儀清了清嗓子：“讓我們舉杯，為這份愛的傳承，為這對新人，乾杯！”
所有人都舉起酒杯。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祝福聲此起彼伏。
“乾杯！”
“祝幸福！”
“百年好合！”
李俊傑和張巧妍也舉起酒杯，和賓客們一一碰杯。走到王英那桌時，王英站起來，一手拉著兒子，一手拉著兒媳，眼淚還在流，嘴角卻高高揚著：“好，真好……你們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幸福……”
“媽，我們會的。”李俊傑鄭重地說。
張巧妍用力點頭：“媽，您放心。”
宴會廳裡熱鬧非凡。音樂重新響起，是歡快的舞曲。有人開始跳舞，有人聚在一起聊天，孩子們在桌椅間追逐嬉笑。
李俊傑和張巧妍坐在主桌上，看著這熱鬧的景象。張巧妍靠在李俊傑肩上，輕聲說：“像做夢一樣。”
“不是夢。”李俊傑吻了吻她的額頭，“是真實的，我們的婚禮。”
窗外陽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草坪上的鮮花還在風中輕輕搖曳，白色的拱門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這一天，六月十八日，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這一天，李俊傑和張巧妍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