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蘇亦歡蜷縮在沙發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額角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痕。傷痕很淺，醫生說過不會留疤，但她總覺得那裡時不時會傳來隱隱的刺痛。
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一部熱鬧的綜藝節目，嘉賓們的笑聲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拿起遙控器按了靜音，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
這種寂靜讓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個下午——孟一帆猙獰的面孔，他說的每一句傷人的話，還有自己撞上茶几時那瞬間的疼痛和震驚。更讓她心痛的是，這一切原本都可以避免，如果她早點聽李俊傑的勸告，如果她沒有那麼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人。
她站起身，走到鏡前端詳那道傷痕。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淺粉色的印記。可是心裡的傷口呢？那些被欺騙的憤怒，被利用的羞恥，還有失去李俊傑的悔恨，每一天都在啃噬著她的心。
門鈴突然響起，打斷她的沉思。透過貓眼看見蘇亦菲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姐，我給你帶了點吃的。”蘇亦菲進門後自然地換上拖鞋，把紙袋放在餐桌上，“樓下新開的甜品店，他們家的提拉米蘇很不錯。”
蘇亦歡勉強笑了笑：“你又亂花錢。”
“偶爾吃一次沒關係。”蘇亦菲仔細端詳著她的臉，“傷口好多了，不過你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今天出門了嗎？”
蘇亦歡搖搖頭，重新窩回沙發裡。
蘇亦菲輕嘆一聲，在她身邊坐下：“總不能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裡。我休年假了，這段時間多陪陪你。”
接下來的幾天，蘇亦菲果然天天來報到。有時帶她去看新上映的電影，有時只是簡單地在小區裡散步。四月的陽光溫暖而不炙熱，道路兩旁的香樟樹開始抽出新芽。
“其實你沒必要這樣陪著我。”一次散步時，蘇亦歡輕聲說，“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蘇亦菲挽著她的手臂：“你是我姐，陪你是應該的。再說，我也正好趁機休息一下。”
她們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不遠處有幾個孩子在玩耍，歡快的笑聲隨風飄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可笑。”蘇亦歡望著那些孩子，聲音低沉，“三十歲的人了，卻把生活過得一團糟。”
蘇亦菲側頭看她：“人都會犯錯，重要的是從錯誤中學到甚麼。”
“我學到了甚麼？”蘇亦歡苦笑，“學到了不要輕易相信別人？學到了要珍惜眼前人？可是已經太遲了。”
“不遲。”蘇亦菲的語氣很堅定，“李俊傑那邊也許沒有機會了，但你的人生還很長。重要的是接下來要怎麼走。”
蘇亦歡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走。好像所有的路都被我走斷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螢幕上閃爍的“蘇自雲”三個字讓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猶豫了很久，直到鈴聲停止。但很快，手機再次固執地響起來。
“接吧。”蘇亦菲輕聲說，“總是要面對的。”
蘇亦歡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歡歡，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蘇自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慣有的威嚴，“我讓助理給你發的資訊收到了嗎？明天華豐有個重要會議，你過來參加。”
蘇亦歡握緊手機：“爸，我說過了，我不想去華豐工作。”
“胡鬧！”蘇自雲的聲音頓時嚴厲起來，“你是我蘇自雲的女兒，不在自己家公司工作，難道還要回去當售貨員嗎？你知道多少人擠破頭想進華豐？”
蘇亦歡感覺胸口發悶：“可是我對房地產一竅不通...”
“不會就學！”蘇自雲打斷她，“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先從總裁辦助理做起，有人帶你。下週一就過來上班。”
“我需要時間考慮...”蘇亦歡的聲音越來越小。
“還有甚麼好考慮的？”蘇自雲的音量提高，“你看看你現在住的這個地方，這麼小，環境也一般。搬回家裡來住，你劉阿姨那邊我會去說。工作、住處都給你安排好了，你還猶豫甚麼？”
蘇亦歡咬住下唇，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樣吧，”蘇自雲的語氣稍微緩和，“明天先來公司看看，我讓司機去接你。就這麼定了。”
不等她回答，電話已經被結束通話。
蘇亦歡握著手機，指尖冰涼。蘇亦菲輕輕握住她的另一隻手，發現她在微微發抖。
“他還是這樣，”蘇亦歡苦笑著說，“永遠都是他說了算，從來不管別人願不願意。”
蘇亦菲嘆了口氣：“爸就是這樣，習慣了掌控一切。但他也是想補償你。”
“用他的方式。”蘇亦歡抬起頭，眼裡有淚光閃爍，“可是我不想要這樣的補償。每次他給我安排甚麼，我都覺得自己像個提線木偶。”
她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直到夕陽西斜，在天邊染出一片橘紅。
“去華豐工作，搬回蘇家...”蘇亦歡喃喃自語，“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蘇亦菲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想要甚麼呢？”
這個問題讓蘇亦歡愣住了。她想要甚麼？曾經她最想要的是和李俊傑有一個溫暖的家，現在這個願望已經破滅。除此之外，她好像從未認真思考過自己真正想要甚麼。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從小到大，好像總是別人在替我做決定。在養父母家，他們要我省錢，要我幫襯弟弟；和李俊傑結婚後，很多事情也都是他拿主意；後來孟一帆出現，我又不知不覺被他牽著鼻子走...”
她的聲音哽咽了：“我好像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蘇亦菲攬住她的肩膀：“那就從現在開始，好好想想。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會支援你。”
回到家，蘇亦歡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李俊傑幫她設計裝修的小公寓。這裡的每一處細節都凝聚著他的用心——合理的空間佈局，她最喜歡的淺色調，還有那個他特意為她設計的飄窗書架。
曾經，這裡是他們愛情的見證。現在，卻成了她逃避現實的避難所。
手機又響了一聲，是蘇自雲發來的資訊，告訴她明天司機會在早上八點來接她。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絕。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城市燈火輝煌，每一盞燈後面似乎都有一個明確的人生方向。只有她，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該往哪裡走。
蘇亦菲臨走前說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姐，你值得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不是爸給你的，不是李俊傑留下的，而是你自己選擇的。”
她自己選擇的...可是，她該選擇甚麼呢？
額角的傷痕又開始隱隱作痛，她伸手輕輕撫摸那道淺淺的凸起。身體的傷口總會癒合，可心裡的迷茫，甚麼時候才能找到出口？
窗外，一輪彎月悄悄爬上夜空，清冷的光輝灑在她臉上。這個夜晚，註定又是一個無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