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生效後的第十五天，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給城市罩上一層朦朧的金紗。李俊傑比預約時間早了半小時來到民政局。他特意選了工作日的早晨，這個時段人最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尷尬和圍觀。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下身是深色西褲，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像是要去參加一場重要的商務會議，而不是來結束自己的婚姻。只有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洩露了這段時間他承受的壓力。
民政局的離婚登記處設在二樓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與一樓結婚登記的喜慶喧鬧形成鮮明對比。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對男女分坐在長椅兩端，彼此之間隔著一片沉默的真空。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偶爾傳來工作人員敲擊鍵盤的嗒嗒聲，更添幾分冷清。
李俊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樓下的花園裡，幾株月季開得正盛，鮮紅的花瓣上還掛著晨露。他記得三年前，也是在這個民政局，他們在一樓排隊等待結婚登記時，蘇亦歡緊張得手心冒汗，一直緊緊攥著他的手。那時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都在發光。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回憶。
蘇亦歡來了。
她穿著一件略顯陳舊的粉色T恤，胸前印著模糊的卡通圖案——那是他們熱戀時一起去遊樂場玩射擊遊戲贏來的情侶衫。當時李俊傑打中了所有目標，贏得這件獎品時，蘇亦歡高興得像個孩子，非要當場換上。
此刻，那件曾經象徵甜蜜的T恤穿在她身上，只顯得不合時宜的稚氣和刻意。她的眼圈紅腫，臉色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每走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高跟鞋在寂靜的走廊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她在離李俊傑最遠的那個座位坐下，雙手緊緊攥著揹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偷偷抬眼看向李俊傑，發現他根本沒有看自己，只是專注地望著窗外，彷彿她只是一個陌生人。
這種刻意的忽視比任何指責都讓她心痛。
工作人員叫到他們的號碼時，李俊傑率先站起身，步伐平穩地走向指定的視窗。蘇亦歡遲疑了幾秒，才慢慢跟上去。
整個辦理過程異常安靜，只剩下工作人員翻動紙張和敲擊鍵盤的聲音。他們按要求遞交了身份證、戶口本和法院判決書，然後在各種檔案上簽字。李俊傑的字跡依舊沉穩有力，而蘇亦歡的手抖得厲害，簽下的名字歪歪扭扭，幾乎認不出來。
當工作人員將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分別推到他們面前時，時間彷彿靜止了。
蘇亦歡的手指觸碰到那本小小的證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她怔怔地看著封面上離婚證三個燙金大字，彷彿不理解這幾個字的含義。過了好幾秒，她才顫抖著拿起那本屬於自己的證件，緩緩開啟。
裡面貼著他們各自的證件照，那是三年前拍結婚證時一起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一臉幸福，依偎在李俊傑身邊。而如今，這張照片卻被貼在了離婚證上。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她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俊傑。他正低頭看著手中的離婚證，指尖輕輕摩挲著封皮，眼神複雜難辨。有解脫，有疲憊，有遺憾，唯獨沒有她期待的不捨和留戀。
俊傑……蘇亦歡哽咽著開口，聲音破碎不堪，我們……真的沒有一點可能了嗎？
李俊傑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她心寒。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冰涼的證件上，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跟孟一帆聯絡，我甚麼都聽你的……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李俊傑輕輕合上離婚證，將它仔細地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動作緩慢而鄭重。然後他轉向蘇亦歡，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亦歡，我們愛過。
這句話讓蘇亦歡的眼淚流得更兇，她以為他心軟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但李俊傑接下來的話，徹底撲滅了那點微弱的火光：
但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碎了，拼不回來了。
他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徑直向樓梯口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健，一次都沒有回頭。
蘇亦歡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看著他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手中的離婚證滑落在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緩緩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去撿那本暗紅色的小冊子。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封皮時，她終於控制不住，壓抑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溢位來。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證件上，暈開了照片下方她的名字——蘇亦歡。那三個字在淚水中漸漸模糊，就像他們這段倉促收場的婚姻。
姐……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蘇亦歡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到一個年輕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邊。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簡約的米白色套裝，氣質沉靜，眉眼間與蘇亦歡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清冷理智。
這是蘇亦菲，她的妹妹。雖然血緣上同父異母，但此刻她眼中沒有隔閡，只有深深的心疼和無奈。
蘇亦菲彎腰撿起地上的離婚證，用紙巾輕輕擦去上面的淚漬，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蘇亦歡的揹包裡。她扶起幾乎癱軟的蘇亦歡，輕聲說道：
先回家吧，別在這裡難過了。
蘇亦歡靠在妹妹肩上，任由淚水浸溼她的衣服。她望著李俊傑消失的方向，空蕩蕩的樓梯口只剩下刺眼的陽光。
他怎麼可以這麼狠心……蘇亦歡哽咽著說，三年感情，說不要就不要了……
蘇亦菲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立即回答。等蘇亦歡的情緒稍微平復些，她才緩緩開口：
姐，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照顧好自己，其他的……以後再說。
這句話說得委婉，但蘇亦歡聽出了其中的含義。連這個初次見面的妹妹都覺得，這段婚姻已經無法挽回了。
民政局樓下的停車場裡，李俊傑坐進駕駛座，卻沒有立即發動汽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離婚證，久久地凝視著。
暗紅色的封皮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輕輕摩挲著那幾個燙金大字，然後緩緩開啟，目光落在兩人並排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蘇亦歡笑得那麼甜，眼睛裡盛滿了星光。而如今，這星光已經永遠地熄滅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將離婚證仔細收好，他發動了汽車，駛出了民政局的大門。
後視鏡裡，民政局的建築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轉角。就像他們的婚姻，從此成為過去。
而前方，是未知的、卻必須獨自面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