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東風小區還沉浸在週末清晨的寧靜中。王英提著菜籃走出單元門，步履比往常要急促些。菜市場最早一撥攤販剛剛支起攤位，她就直奔相熟的家禽攤前。
“劉姐，給我挑只最肥的老母雞。”王英仔細打量著籠子裡的雞，“要燉湯的，我兒子最近瘦得厲害。”
攤主劉姐一邊麻利地抓雞稱重，一邊關切地問：“俊傑怎麼了？工作太忙了吧？你們娘倆都不容易，他爸走得早，你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王英接過宰殺好的雞，輕輕嘆了口氣：“孩子大了，有自己的難處。”
買完雞，她又去藥材鋪稱了枸杞、紅棗和當歸。這些都是李東來生前最愛喝的湯料，他說加班累了喝上一碗，渾身都暖和。想到亡夫，王英的眼角有些溼潤。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份心痛依然清晰如昨。
提著滿滿一袋食材，王英坐上前往福苑小區的公交車。清晨的車廂空蕩蕩的，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佈滿老繭的手上。這雙手，曾經在紡織廠擋車機前忙碌了大半輩子，退休後又在社群做網格員，從未停歇。可她從不覺得苦，只要兒子過得好，她就心滿意足。
輕輕敲響福苑小區的門，王英等了半晌才聽見裡面的動靜。門開了，李俊傑穿著皺巴巴的睡衣站在門口，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黑眼圈濃重得嚇人。
“媽，您怎麼這麼早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側身讓母親進門。
王英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這才幾天沒見，兒子又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睡衣現在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我來給你燉個湯。”王英強忍著鼻酸，舉起手裡的塑膠袋，“買了只老母雞，還加了枸杞和紅棗，最是補氣。”
李俊傑勉強笑了笑：“您別總這麼操心，我挺好的。”
“好甚麼好！”王英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又趕緊壓低，“你看看你，都快瘦脫相了。是不是又熬夜了？吃飯按時吃了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繫上圍裙，走進廚房開始忙碌。李俊傑跟在母親身後，想要幫忙，卻被她輕輕推開。
“你去歇著，這裡不用你。”王英利落地處理著雞肉，背對著兒子，聲音有些發顫，“俊傑啊，媽知道你現在難受。但是......但是日子總得過下去，你不能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
李俊傑靠在廚房門框上，沉默地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勾勒出母親頭上新添的白髮。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在廚房裡忙碌，那時父親還在，一家人其樂融融。
“媽，我想跟您說件事。”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關於亦歡和那個孟一帆的。”
王英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慢慢關掉水，卻沒有回頭：“你說。”
李俊傑緩緩道來，從最初發現蘇亦歡撒謊開始，到那些曖昧的聊天記錄，再到監控錄影裡孟一帆喂她吃冰淇淋、為她擦嘴角的畫面。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個細節都讓王英的心沉下去一分。
當聽到行車記錄儀裡，孟一帆在車上摸蘇亦歡的頭髮，而蘇亦歡沒有拒絕時，王英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
“她......她真的就這麼讓人家碰她？”
李俊傑苦笑著點頭：“不止這些。那個孟一帆幾乎天天去接她下班，幫她拎包，摟她的肩膀，她都默許了。我提醒過她很多次，她每次都說知道了，轉頭又繼續。”
王英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料理臺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發抖。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這和你爸當年......”她說不下去了，眼眶一下子紅了，扶著料理臺的手微微顫抖。
李俊傑上前扶住母親顫抖的肩膀：“媽，您別激動。”
王英抓住兒子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當年你爸也是這麼相信那個蘇自雲，結果呢？人家把他當傻子耍，出了事就把責任全推給他！你爸那麼要強的一個人，最後......”
她說不下去了，那些記憶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心。她記得李東來被開除後，整日鬱鬱寡歡的樣子；記得他半夜驚醒，一個人坐在陽臺抽菸的背影；記得他臨終前，還唸叨著要還自己一個清白。
“俊傑，媽對不起你......”王英的聲音哽咽了，“媽不該一直勸你忍耐，媽只是......只是不想看你走你爸的老路，一個人孤零零的。”
李俊傑在母親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您的苦心。”
王英擦掉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她站起身，重新系好圍裙，動作比之前更加利落：“既然她已經這樣了，這個婚該離就離吧。媽支援你。”
她開始認真地準備食材，每一個步驟都格外專注，彷彿要透過這種方式，把所有的愛與支援都融入這鍋湯裡。
“你等著，媽今天給你做幾個拿手菜。以後媽天天來給你做飯，保證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看著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李俊傑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從今往後，母親將是他最堅實的後盾。
接下來的幾天，王英果然天天來給兒子做飯。她不再提起蘇亦歡，也不再過問離婚的進展，只是默默地照顧著兒子的飲食起居。每天變著花樣地做他愛吃的菜，把他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熊從東風小區拿過來，放在客廳沙發上。
這天晚上，李俊傑加班回來，已經快九點了。他推開家門，發現母親還在等他。餐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都是他愛吃的。
“媽，您以後別等我了，自己先吃。”他心疼地說。
王英笑著搖頭，起身去廚房熱湯：“媽不餓。快洗手吃飯，湯還熱著呢。”
吃飯的時候，王英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輕聲說：“俊傑，等這事過去了，媽把東風小區的老房子賣了，咱們換個地方住吧。那房子留著也是留著，你爸要是還在，肯定也希望我們往前看。”
李俊傑愣了一下：“那是爸留給您的念想，不用賣。”
“人不能總活在唸想裡。”王英給他夾了塊排骨，語氣平靜卻堅定，“你爸最希望的，是咱們娘倆過得好。那房子太多回憶了，對你對我都不是好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媽想通了，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你爸被人揹叛，那是他的命。但是你不能，我的兒子值得更好的。”
李俊傑看著母親，突然發現她似乎比從前更加堅強了。那個總是溫聲細語、處處忍讓的母親，在得知真相後，彷彿一夜之間變得堅不可摧。
飯後，王英在廚房洗碗，李俊傑站在門口看著她。水龍頭嘩嘩地響著，母親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堅定。她仔細地擦洗著每一個碗碟，就像她對待生活一樣，認真而執著。
“媽，謝謝您。”他輕聲說。
王英沒有回頭，繼續洗著碗，聲音溫柔卻有力：“傻孩子，跟媽還說甚麼謝。只要你過得好，媽就放心了。記住，無論發生甚麼，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這一刻，李俊傑突然覺得，也許離婚並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至少，他還有母親永遠站在他這邊，用她瘦弱卻堅定的臂膀，為他撐起一片天。
窗外，夜色漸深，萬家燈火依次亮起。廚房裡，母親忙碌的身影顯得格外溫暖。李俊傑知道，從今往後，他不僅要為自己而活，更要為這個始終守護著他的母親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