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李俊傑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一絲不苟地繫著領帶。藏青色的西裝熨燙得筆挺，襯得他身形愈發修長。這是他三年前為了見重要客戶特意定做的，如今穿著它去辦理離婚調解，倒像是完成某種諷刺的儀式。
鏡中的男人面容清瘦了些，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堅定。他用指尖撫平襯衫上幾乎不存在的褶皺，動作緩慢而鄭重，彷彿在進行一場告別。
客廳的茶几上，牛皮紙檔案袋靜靜躺著，裡面裝著他這段時間收集的所有證據影印件，以及律師整理的法律文書。他走過去，指尖從檔案袋錶面輕輕劃過，冰涼的觸感讓他有片刻恍惚。
這個家還是原來的模樣，卻又處處都不一樣了。玄關處少了她常穿的那幾雙高跟鞋，衛生間洗手檯上空出一塊，原本放著她的護膚品。空氣裡再也聞不到她偏愛的茉莉花香，只剩下清潔劑淡淡的檸檬氣息。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半杯咖啡，走到陽臺。樓下花園裡，一對年輕夫妻正推著嬰兒車散步，妻子笑著替丈夫整理衣領。李俊傑移開視線，將最後一口咖啡飲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手機震動起來，是張律師發來的訊息：“李總，我已經到法院停車場了。”
他回覆“馬上到”，拿起檔案袋走向門口。在握住門把手的瞬間，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黑色的帕薩特緩緩駛出小區，平安符在車窗前輕輕晃動。這是他們剛買車時一起去寺廟求的，蘇亦歡當時非要挑個最鮮豔的紅色。李俊傑伸手將平安符取下，放進儲物格。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早高峰的車流尚未完全散去，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的冰淇淋店。去年夏天，蘇亦歡還纏著要他繞路去買草莓口味，那時她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奶油沾在鼻尖都渾然不覺。
後面的車輛鳴笛催促，綠燈已經亮起。他收回視線，專注地看向前方。
法院莊嚴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時，李俊傑覺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在路邊停好車，並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靜靜坐了兩分鐘，調整呼吸。
張律師已經等在門口，見他過來，快步迎上：“都準備好了嗎？”
李俊傑點頭，將檔案袋遞過去：“該帶的都帶了。”
“放輕鬆，”張律師接過檔案，壓低聲音，“調解員可能會說些勸和的話，你堅持自己的立場就好。”
他們走進法院大廳，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等待區坐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不同的故事。
就在他們準備前往民事調解室時，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李俊傑下意識轉頭，正好看見蘇亦歡走進來。
她穿著那件他再熟悉不過的米白色風衣，裡面是結婚紀念日他送的珍珠項鍊。王麗麗緊緊跟在她身旁，正湊在她耳邊說著甚麼。蘇亦歡的臉色蒼白得可怕，眼底帶著明顯的紅血絲，整個人像是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葉子。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李俊傑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是看一個陌生人。蘇亦歡卻像是被燙到一般，慌亂地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王麗麗注意到這一幕，立刻上前半步，擋在蘇亦歡身前，毫不客氣地瞪了李俊傑一眼。
“李總，我們先進去吧。”張律師適時出聲，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李俊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長廊盡頭的調解室。他的步伐穩健，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踏得堅定。
在他身後，王麗麗正忙著給蘇亦歡打氣：“別怕，等會兒你就按我們說的做。他李俊傑再怎麼橫，也不敢在法官面前怎麼樣！”
蘇亦歡怔怔地望著李俊傑遠去的背影，那個曾經會蹲下來為她繫鞋帶、會在雨天把傘全部傾向她的男人，現在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她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疼，幾乎要喘不過氣。
“我……我去下洗手間。”她低聲對王麗麗說，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洗手間的鏡子前，蘇亦歡用冷水拍了拍臉。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淚。她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突然想起今早出門前，她特意塗了他最喜歡的口紅顏色。
多麼可笑。她還在奢望他能回心轉意，而他已經把她當成了必須擺脫的負擔。
王麗麗在門外催促：“歡歡，快點，時間快到了！”
蘇亦歡深吸一口氣，從包裡拿出粉餅，仔細補妝。她絕不能在他面前示弱，絕不。
當她重新走出來時，已經換上了一副倔強的表情，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調解室的門開著，工作人員正在門口核對身份。李俊傑和張律師已經坐在了調解室的一側，他正低頭翻閱檔案，側臉線條冷硬。
王麗麗推了推蘇亦歡：“走吧，記住我說的話。”
蘇亦歡點點頭，邁開腳步。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
調解室的門在身後緩緩關上，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絕。長方形的桌子兩側，曾經最親密的兩個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的不只是這張桌子，更是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李俊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蘇亦歡，然後轉向調解員，微微頷首示意。
蘇亦歡緊緊咬著下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她看著對面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意識到，也許王麗麗和孟一帆都錯了。李俊傑眼神裡的決絕，根本不是一時賭氣。
可是現在明白，還來得及嗎？
調解員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今天的調解。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記錄著這段婚姻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