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往常的這個時候，家裡應該瀰漫著早餐的香氣，或許還有蘇亦歡賴在床上撒嬌，等著他把早餐端到床邊的慵懶氛圍。
但今天，只有一片死寂。
李俊傑很早就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書桌上的那份離婚協議草案，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視線和心神。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每多拖延一天，都是在延長這場無聲的凌遲。
他起身，洗漱，動作比平日更加輕緩，彷彿怕驚擾了甚麼。客廳裡空無一人，主臥的門依舊緊閉。他走到書房，拿起那份他親手起草、已經簽上自己名字的協議，紙張的邊緣被他無意識捏得有些發皺。
走到主臥門口，他停下腳步，手懸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按下。裡面靜悄悄的，蘇亦歡大概還在睡，或者，只是不願出來面對他。他能想象到她看到這份協議時會有的反應，那必將是一場更加猛烈的風暴。
內心有過一絲短暫的猶豫和不忍。將一個曾經深愛過的人逼到如此境地，並非他所願。但想到那些證據，想到父親的身影，想到未來可能持續下去的猜忌和痛苦，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他輕輕擰動門把手，門沒有鎖。他推開一條縫，房間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蘇亦歡的護膚品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淚水的鹹澀味。
蘇亦歡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口，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凌亂的黑髮。她似乎睡得很沉，但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了她或許並未真正入睡，只是在逃避。
李俊傑沒有進去，也沒有開燈。他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頭櫃邊，將那份摺疊好的離婚協議草案，輕輕地、端正地放在了檯燈旁邊。那裡，原本應該放著他送她的生日禮物，或者一杯他為她準備的溫水。
做完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蜷縮的背影，然後迅速轉身，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如同一個沉默的宣判者。
門關上的細微“咔噠”聲，似乎驚動了床上的人。蘇亦歡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李俊傑沒有離開，他就站在客廳裡，背對著主臥的門，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風暴即將來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
主臥裡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蘇亦歡坐了起來。然後是短暫的寂靜，彷彿她在疑惑床頭櫃上為甚麼多了一樣東西。
接著，是紙張被拿起、展開的聲音。
再然後——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啊——！”
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哀鳴，猛地穿透門板，刺破了清晨的寧靜！那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驚恐、難以置信和瞬間爆發的絕望！
緊接著，是“嘩啦”一聲，像是紙張被狠狠揉捏、撕扯的聲音！
主臥的門被猛地從裡面拉開，撞在牆上發出“砰”的巨響！蘇亦歡衝了出來，她只穿著單薄的睡衣，頭髮凌亂，臉上毫無血色，眼睛紅腫得嚇人，眼神裡充滿了瘋狂的痛苦和憤怒。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已經被她撕扯得不成樣子的離婚協議草案，紙張變成了扭曲的碎片，邊緣參差不齊。
“李俊傑！！”她嘶吼著他的全名，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而扭曲變形，帶著哭腔和歇斯底里的瘋狂，“這是甚麼？！你告訴我這是甚麼？！離婚協議？！你竟然……你竟然連這個都準備好了？！連財產都給我算得清清楚楚？！你怎麼可以這麼絕情？！你怎麼可以！！”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手中那團皺巴巴、破碎的紙屑，狠狠地、劈頭蓋臉地朝著李俊傑扔了過去！
白色的紙屑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李俊傑的頭上、肩上，以及冰冷的地板上。一些碎片甚至打在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輕飄飄的、卻又無比沉重的侮辱感。
“我不籤！！”蘇亦歡哭喊著，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上氣，“我死也不會籤這個字的！李俊傑你休想！你休想就這麼甩開我！你想離婚？除非我死了！！”
她衝到他面前，揮舞著手臂，想要捶打他，卻又在觸及他冰冷目光的瞬間，失去了力氣，只能無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身體因為激動和哭泣而劇烈顫抖。
“你憑甚麼……憑甚麼這麼對我……我們三年的感情……難道就比不上你那些可笑的懷疑嗎？！我都說了我知道錯了……我都跪下求你了……你為甚麼還要這樣逼我……為甚麼……”
李俊傑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冰山。紙屑從他身上緩緩滑落，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厭惡，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情緒徹底失控的蘇亦歡，看著她涕淚交加、儀態盡失的瘋狂模樣。
他的心，在胸腔裡麻木地跳動著，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只剩下一種徹底的疲憊和冰冷。
等到蘇亦歡的哭喊聲稍微減弱，只剩下破碎的抽泣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協議，你可以撕。”
他低頭，看著散落一地的、象徵著決裂的紙屑，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但是，離婚的決定，我不會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蘇亦歡那充滿恐慌和憤怒的淚眼。
“如果你不同意協議離婚，”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說出最後那句話，“我會向法院起訴。”
“起訴”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蘇亦歡。
她猛地鬆開了抓著他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起訴？他要跟她打官司？他要將他們之間最後一點情分，都放在法庭上，任由外人評判和切割？
比剛才看到協議時更甚的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了她的全身。她看著李俊傑那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決，終於清晰地認識到，他不是在嚇唬她，不是在賭氣，他是真的，鐵了心，要不惜一切代價，結束這段婚姻。
巨大的絕望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憤怒，讓她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死死地盯著他，眼淚無聲地洶湧流淌，彷彿要將身體裡所有的水分都流乾。
李俊傑沒有再看她，也沒有去撿地上的紙屑。他只是平靜地轉過身，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風暴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重新走回了書房。
留下蘇亦歡一個人，站在滿地的狼藉和紙屑中，如同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破碎的玩偶。
客廳裡，只剩下她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嗚咽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低低迴蕩。而那扇重新關上的書房門，如同墓穴的入口，冰冷地隔絕了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