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律師事務所回來，李俊傑沒有直接回家。他將車開到江邊，獨自一人在堤岸上走了很久。初夏的風帶著江水的溼氣，吹拂著他緊繃的神經，卻吹不散心頭那沉甸甸的陰霾。張律師理性而冰冷的分析，像是一份最終的診斷書，宣判了他婚姻的死刑，也指明瞭一條雖然痛苦卻必須走下去的路。
回到家，不出意外，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主臥的門緊閉著，蘇亦歡大概還在裡面，以淚洗面，或者，依舊在無聲地抗議。李俊傑沒有去打擾她，也沒有精力再去應對任何可能的哭訴或爭吵。他徑直走進了書房，反手鎖上了門。
現在，他需要將律師口中的“框架”和“原則”，落實為白紙黑字、具有法律效力的條款。這需要一份清晰的資產清單作為依據。
他開啟書桌最底下的一個帶鎖的抽屜，裡面存放著家裡所有重要的證件和財務檔案。他深吸一口氣，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在桌面上攤開。
紅色的房產證，福苑小區，所有權人：李俊傑，單獨所有。登記日期清晰顯示是在他們結婚之前。他摩挲著堅硬的封皮，想起當初買下這套房子時，心中對未來家庭的憧憬和喜悅。如今，它將成為他個人財產的明確標誌。
車輛登記證，帕薩特，同樣在他的名下。還有蘇亦歡那輛本田飛度的相關資訊，他也在檔案堆裡找到了影印件。
他開啟電腦，登入網上銀行，查詢共同的儲蓄賬戶。餘額顯示著十二萬三千多元。這是他們婚後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原本計劃著將來換輛更好的車，或者用於孩子未來的教育基金……如今，這些都成了泡影。
他又核對了各自的工資卡流水，確認除了這十二萬共同存款外，雙方名下再無其他大額聯名資產或複雜債務。麗景小區的那套一居室，他記得是蘇亦歡婚前購買，有貸款，登記在她個人名下，屬於她的婚前財產。
他拿出一個新的筆記本，擰開鋼筆，開始一項項羅列：
資產清單
· 李俊傑名下：
· 房產：福苑小區（婚前全款，單獨所有）
· 車輛：大眾帕薩特（婚前購買）
· 存款：個人賬戶餘額（略）
· 公司股權：誠達裝飾設計公司（100%持股，婚前創立）
· 蘇亦歡名下：
· 房產：麗景小區一居室（婚前購買，有貸款，單獨所有）
· 車輛：本田飛度
· 存款：個人賬戶餘額（略）
· 夫妻共同財產：
· 銀行存款：約人民幣12萬元
清單列完，一切清晰明瞭，涇渭分明。曾經交織在一起的生活和未來，被這冷冰冰的條目切割得清清楚楚。他看著這份清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攥緊，呼吸都有些困難。這不僅僅是在劃分財產，這是在將他生命中重要的三年，進行一場徹底的清算。
根據清單和律師的建議，他開啟電腦文件，開始親手起草離婚協議草案。他敲下“離婚協議書”這幾個字時，手指有片刻的凝滯。
他一條條地寫著：
“一、男女雙方自願離婚。”
“二、雙方無子女，無撫養糾紛。”
接下來，是最核心的財產分割部分。他逐字斟酌：
“三、財產分割：
1. 位於福苑小區的房產（房產證號：XXX）歸男方李俊傑所有，為男方婚前個人財產。
2. 車牌號為XXX的大眾帕薩特轎車歸男方李俊傑所有。
3. 位於麗景小區的房產（房產證號：XXX）歸女方蘇亦歡所有。
4. 車牌號為XXX的本田飛度轎車歸女方蘇亦歡所有。
5. 夫妻關係存續期間的共同存款人民幣12萬元，全部歸女方蘇亦歡所有。”
敲下這些條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又刻下了一道新的傷痕。他彷彿能看到蘇亦歡看到這份協議時，那難以置信和更加絕望的眼神。但他告訴自己，這已經是相對公平的方案。他保全了自己的核心婚前財產，也將幾乎全部的婚後積蓄都給了她，足以保障她離婚後一段時間的生活無憂。
協議起草完畢，他點了列印。印表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吐出幾張還帶著溫度的A4紙。他拿起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協議草案，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白紙黑字，冰冷無情，宣告著一場婚姻的正式死亡。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那份協議，久久沒有動彈。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書房裡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將他籠罩在一片孤寂之中。
記憶，如同掙脫了牢籠的野獸，不受控制地奔騰而出。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蘇亦歡時的情景，是在一個朋友的聚會上。她穿著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笑得有些靦腆，眼睛亮亮的，像落滿了星辰。他當時就被那種純淨和略帶怯生生的氣質吸引了。
想起他第一次鼓起勇氣約她出去，她紅著臉點頭答應時，他那如同毛頭小子般雀躍的心情。
想起她答應他求婚時，哭著撲進他懷裡，說“我願意”時那帶著鼻音的、無比認真的語調。
想起他們一起佈置這個家，為窗簾的顏色、沙發的款式爭論不休，最後又總是他妥協，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小表情，覺得一切都值得。
想起她笨手笨腳地學做他喜歡吃的菜，把廚房弄得一團糟，最後端出一盤黑乎乎的看不出原貌的東西，兩人卻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畫面，那些瞬間，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溫暖，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一股強烈的酸楚湧上鼻樑，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是不是……是不是他太絕情了？是不是真的應該像母親說的那樣，再給她一次機會？畢竟，她看起來是那麼的悔恨，那麼的痛苦……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帶來一陣短暫的動搖和柔軟。
然而，下一秒。
手機相簿裡，那張孟一帆為她繫鞋帶的監控截圖，自動跳了出來，清晰得刺眼。
行車記錄儀裡，她那句軟綿綿的“別鬧”，再次在耳邊響起。
聊天記錄裡，她含糊應對借住請求的文字，冰冷地提醒著他事實的真相。
還有……父親李東來那張在工廠門口拍的、帶著期盼笑容的舊照片，以及他臨終前枯槁絕望的面容……
信任的崩塌，不是一朝一夕。底線的觸碰，有一次就有無數次。他不能，也絕不允許自己，活在持續的猜忌、不安和可能再次被背叛的恐懼之中。那對他而言，是比離婚更大的折磨。
回憶的美好，終究只是過去式，無法掩蓋現實鮮血淋漓的傷口。
他眼中的那片刻柔軟和猶豫，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小的漣漪，便迅速消散，重新凍結成更加堅硬的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將心中最後一絲不捨和彷徨強行壓下。
他拿起筆，在協議草案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俊傑。筆跡有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然後，他將這份協議，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
他知道，當蘇亦歡看到這份東西時，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接下來面對的是更激烈的哭鬧，還是徹底的決裂，他都不會再回頭。
這條路，他必須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