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聲彷彿還殘留在耳膜深處,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宣洩感。李俊傑幾乎是憑藉著肌肉記憶,將車開回了福苑小區,停在了熟悉的車位上。
下車,關車門,動作機械而僵硬。
走進單元樓,電梯上行時那種失重感,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
“叮”一聲,電梯門開啟。
他走到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掏出鑰匙。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發出“咔噠”的輕響。這聲音在過去三年裡,總是伴隨著歸家的溫暖和期待。但今天,這聲音卻像是在他心口又擰了一下,又酸又脹。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家裡熟悉的、帶著淡淡香薰的味道。那是蘇亦歡喜歡的白茶味,清新淡雅。客廳的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光斑。
家裡的一切都還是他早上離開時的樣子,乾淨,整潔,溫馨。沙發上隨意搭著蘇亦歡買的那條柔軟的絨毛毯,電視櫃上擺著兩人的合影——照片裡,她笑得沒心沒肺,他摟著她的肩膀,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溫柔和寵溺。
這一切,此刻看來,都像是一幕精心佈置的舞臺劇背景,華麗,卻虛假。
他沒有換鞋,徑直穿過客廳,走進了書房。
“砰”的一聲,房門在他身後被重重關上,緊接著,是清晰的落鎖聲。
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在剛才那場對峙和一路飛馳中被抽空了。他沒有開燈,任由濃稠的黑暗將自己一點點吞噬、包裹。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腦海裡,那些他不願回想、卻根本無法控制的畫面,如同失控的電影膠片,一幀幀,反覆播放,清晰得殘忍。
廣場上,金色的夕陽,鵝黃色的連衣裙。
男人遞到嘴邊的草莓冰淇淋。
指腹擦過嘴角的奶油。
蘇亦歡那帶著嬌嗔的、毫無防備的笑。
然後是手機螢幕上,那張摟肩合影裡,她燦爛得刺眼的笑容。
還有那行字,像用燒紅的烙鐵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你老婆和我在一起很開心,她早就不愛你了,識相點放手。”
每一個畫面,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緩慢而深刻。痛楚並不尖銳,卻綿密而窒息,無處可逃。
“表哥?”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咧了咧嘴,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甚麼樣的表哥,會做出如此親暱逾越的舉動?甚麼樣的表哥,會恰好在他出現的時候,發來那樣一條充滿挑釁和惡意的簡訊?
他李俊傑在商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不敢說多毒辣,但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那個叫孟一帆的男人,眼神裡的算計和虛偽,幾乎不加掩飾。也只有蘇亦歡那種被保護得太好、心思單純到近乎愚蠢的人,才會相信那種漏洞百出的說辭。
信任?
他曾以為,他和蘇亦歡之間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信任。他給了她全部的坦誠和守護,也以為得到了她毫無保留的依賴和忠誠。
現在回頭看,這三年來的甜蜜和溫馨,像一座用沙子堆砌的城堡,看似堅固美麗,卻在第一個浪頭打來時,就潰不成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想起了父親李東來。
那個一輩子老實巴交、勤勤懇懇的高階工程師,就是因為太過相信所謂的“朋友”和“上級”,替人背了黑鍋,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抑鬱而終的下場。父親臨終前,反覆叮囑他:“俊傑……做人要守底線……但、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信任這東西,給出去容易,收回來……難啊……”
他一直記著父親的話,在生意場上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唯獨在蘇亦歡這裡,他卸下了所有防備,將最柔軟的、關於“家”和“愛”的期望,毫無保留地交付了出去。
結果呢?
結果就是這當頭一棒,打得他暈頭轉向,心口汩汩流血。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窗外徹底黑透了,城市的光汙染透過窗簾的縫隙,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一條微弱的光帶。
門外,終於傳來了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
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
然後是腳步聲,同樣是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李俊傑靠坐在門後,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他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腳步聲在客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尋找甚麼。接著,那腳步聲朝著書房的方向走了過來,停在了門外。
一片寂靜。
他能想象出蘇亦歡此刻站在門外的樣子,一定是紅著眼圈,臉上帶著忐忑和委屈。
“叩、叩、叩。”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帶著明顯的試探意味。
“俊傑……”門外傳來蘇亦歡的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濃重的鼻音,怯生生的,“你……你在裡面嗎?我們……我們談談好不好?今天的事,我真的可以解釋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的聲音透過門板,顯得有些模糊,卻一字不落地鑽進李俊傑的耳朵裡。
解釋?
還有甚麼好解釋的?
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條簡訊),難道都比不上她蒼白無力的幾句辯白嗎?
他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失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沒。他不想看到她那雙含著淚水的、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睛,他怕自己會心軟,會動搖,會再次陷入這種令人作嘔的欺騙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哽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無法完全掩飾那下面深藏的疲憊和冰冷。
“我想靜靜。”他對著緊閉的房門,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了出去,“你先睡吧。”
門外瞬間陷入了死寂。
連那細微的呼吸聲彷彿都消失了。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冷淡、甚至帶著疏離和拒絕的語氣對她說話。沒有怒火,沒有質問,只有一種心力交瘁後的平靜,而這種平靜,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寒。
蘇亦歡站在門外,手裡還緊緊攥著孟一帆後來為了“安慰”她,硬塞給她的一款新手提包的帶子。指尖冰涼。
她聽著門內傳出的、沒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聲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解釋嗎?他根本不想聽。
道歉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難道對錶哥友善一些也是錯嗎?
委屈和一種莫名的恐慌,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在門外站了許久,久到雙腿都有些發麻。書房的門依舊緊閉著,紋絲不動,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
最終,她低下頭,看著冰冷光滑的地磚,眼圈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紅透了。她慢慢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頓地走回了主臥。
主臥裡,還殘留著李俊傑身上淡淡的鬚後水味道。床上鋪著他們一起挑選的、柔軟舒適的床品。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甚麼都不同了。
她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一盞昏暗的壁燈。橘黃色的、本該溫暖的光線,此刻卻照得滿室悽清。
她蜷縮著躺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李俊傑轉身離開時那決絕冰冷的背影,以及剛才門內傳出的、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
她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而一門之隔的書房裡,李俊傑依舊維持著靠坐門後的姿勢,沒有動。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毫無睡意。書房的沙發對於他高大的身形來說,顯得有些狹窄,但他沒有絲毫回到主臥那張柔軟大床的念頭。
那一堵並不算厚的牆壁,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
牆的一邊,是無聲的垂淚和滿腹的委屈不解。
牆的另一邊,是冰冷的絕望和信任崩塌後的殘骸。
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被稱之為“家”的地方,第一次被一種名為“冷戰”的冰冷沉默所籠罩。溫馨的氛圍蕩然無存,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裂痕,已如蛛網般悄然蔓延,清晰可見。這一夜,註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