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曙光,透過書房窗簾的縫隙,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切開了室內的昏暗。李俊傑在書房那張並不舒適的沙發上睜開了眼睛,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怎麼睡著。
身體是僵硬的,頭腦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過度疲憊後的鈍痛。昨晚發生的一切,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記憶裡,清晰得令人髮指。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冰冷對峙的氣息。
他靜靜地坐起身,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在黑暗中又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客廳的動靜。
一片寂靜。
蘇亦歡大概還沒醒,或者,醒了也不敢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四肢。他沒有開燈,藉著那絲微光,悄無聲息地開啟了書房的門。
客廳裡空無一人,主臥的房門依舊緊閉。
很好。
他徑直走向衛生間,動作迅速地洗漱。冰冷的水撲在臉上,稍稍驅散了一些疲憊,卻無法澆滅心底那簇冰冷的火焰。鏡子裡的男人,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眼神裡是藏不住的疲憊和一種堅硬的冷漠。
他換好衣服,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經過客廳時,他的目光掃過那張他們經常一起吃飯的餐桌,上面空蕩蕩的,不再有他習慣性為她準備的、熱乎乎的牛奶煎蛋。
他沒有停留,甚至沒有朝主臥的方向看一眼,就像逃離甚麼令人窒息的地方一樣,輕輕拉開大門,走了出去,再輕輕帶上。
“咔噠。”
門鎖合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幾乎是在門關上的瞬間,主臥的房門被輕輕拉開了一條縫。蘇亦歡穿著睡衣,赤著腳,站在門後。她聽到了他離開的全部過程,那樣刻意放輕的動作,比大聲的爭吵更讓她心慌。
她走到客廳,看著空無一人的餐廳,看著緊閉的入戶門,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她。他連早餐都沒有吃,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過來跟她說一聲“我走了”。
這一整天,蘇亦歡都過得心神不寧。
她給李俊傑發了幾條微信,問他吃沒吃午飯,晚上幾點回來。資訊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覆。打電話過去,響了幾聲後被結束通話,過了一會兒,才收到一條簡短的文字回覆:“在忙,晚點說。”
冰冷的文字,不帶任何情緒。
晚上,她特意做了幾道他喜歡吃的菜,守在餐桌前等他。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桌上的菜從熱氣騰騰變得冰涼,門口始終沒有響起熟悉的鑰匙聲。
直到晚上九點多,玄關處才傳來開門聲。
蘇亦歡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迎了上去。
“俊傑,你回來了!吃飯了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我去給你熱一下……”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帶著討好。
李俊傑站在玄關換鞋,沒有抬頭看她,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吃過了。”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書房,彷彿她只是一個透明的存在。
“俊傑!”蘇亦歡忍不住叫住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我們談談好不好?就五分鐘,不,三分鐘也行!昨天的事,我真的……”
“我很累。”李俊傑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疲憊,“公司事情多,有甚麼話,以後再說吧。”
然後,他再次走進了書房,關上了門。沒有落鎖,但那扇緊閉的門,比任何鎖都更能將她隔絕在外。
蘇亦歡僵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她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眼淚無聲地滑落。他甚至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肯給她。
夜深了。
整個房子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書房裡的李俊傑,確實在處理一些公司郵件,但效率極低。螢幕上的字跡模糊不清,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蘇亦歡和孟一帆在一起的畫面,是那條匿名簡訊。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鑽入他的腦海,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難以忽視。
他們的聯絡,真的只是從昨天才開始嗎?
那個孟一帆,看起來對蘇亦歡如此熟稔,那種親暱,不像是一朝一夕能培養出來的。過去,是不是就有過一些被他忽略掉的蛛絲馬跡?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狂滋長,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知道,偷看別人的手機是不道德的,尤其這個“別人”還是自己的妻子。這違背了他一直以來秉持的原則和底線。
可是……信任呢?
他們的信任,不是已經在昨天,在她維護那個男人的那一刻,就支離破碎了嗎?
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一邊是多年形成的道德準則在拉扯著他,另一邊是被背叛的痛苦和尋求真相的迫切在驅使著他。
最終,後者以一種壓倒性的優勢,戰勝了前者。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輕輕開啟了書房的門。
客廳裡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主臥的門縫下,也沒有燈光透出,蘇亦歡應該已經睡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客廳靠近沙發位置的插座上。那裡,蘇亦歡的手機,正連線著充電器,螢幕朝下放著。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在寂靜的夜裡,咚咚作響,顯得格外突兀。
他像是一個潛入別人領地的竊賊,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生怕發出一點聲響。他走到插座旁,蹲下身,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了那隻他再熟悉不過的手機。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記得,蘇亦歡所有的密碼,都是他的生日。她曾笑著說:“這樣好記,而且每次解鎖都能想到你。”
當時覺得是甜蜜,此刻卻只覺得諷刺。
他伸出食指,懸在home鍵上方,停頓了幾秒。內心最後一絲掙扎如同潮水般湧過,又迅速退去。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
指尖落下。
螢幕亮了。
熟悉的鎖屏介面出現——那是他們去年夏天在海邊度假時拍的合影。螢幕上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他深吸一口氣,熟練地輸入了那串數字:。
“咔噠”一聲輕響,螢幕解鎖了。
主介面映入眼簾。他的手指有些僵硬,點開了那個綠色的、他最不想點開的圖示——微信。
列表裡,各種群聊和聯絡人密密麻麻。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很快,鎖定了一個備註為“孟一帆表哥”的聯絡人。
指尖在那個名字上懸停了一瞬,然後,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決絕,點了下去。
聊天記錄瞬間鋪滿了整個螢幕。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器,從上到下,快速而又仔細地瀏覽著。
前面的記錄,大多是一些日常的問候和閒聊,看起來似乎並無不妥。孟一帆確實是以“表哥”的身份自居,關心蘇亦歡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越往下翻,李俊傑的臉色就越沉,呼吸也越發粗重。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條記錄上。
日期是:5月20日。
那天,他記得很清楚,他為了趕一個緊急的專案方案,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他還特意給蘇亦歡發了資訊道歉,說不能陪她過這個帶有隱喻意義的“網路情人節”了。
聊天記錄裡,孟一帆在晚上七點多發來資訊:“亦歡,今天是520,一個人在家多沒意思?我知道新開了一家不錯的西餐廳,環境很好,我請你吃飯吧?”
下面,蘇亦歡的回覆是:“好啊,正好俊傑加班,我一個人也無聊。”
他們一起吃了晚飯。在他為了他們的未來奮力加班的時候,他的妻子,正和他所謂的“表哥”,在環境很好的西餐廳裡,共度“520”。
一股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李俊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強迫自己繼續往下翻。
又一條記錄,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他的眼底。
日期:6月10日,也就是不到一週前。
孟一帆:“亦歡,我租的房子水管爆了,屋裡淹得一塌糊塗,房東維修還得等兩天。這幾天……我能不能先去你家借住一下?打地鋪就行!”
下面,蘇亦歡的回覆,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明確同意,而是帶著一種猶豫和含糊:“啊?怎麼這樣啊……來我家住?這……不太方便吧?要不……我先幫你問問附近有沒有便宜點的酒店?”
她沒有嚴詞拒絕!
她沒有立刻擺明立場,告訴對方“這絕對不行”!
她甚至在考慮“幫他找酒店”!
一個成年男性,提出要到她家裡借住,哪怕只是“打地鋪”,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逾越邊界、極其不合理的要求!而她,竟然沒有立刻、堅決、明確地回絕!
李俊傑死死地盯著那幾行字,捏著手機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著。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蘇亦歡在回覆這條資訊時,臉上可能帶著的那種為難的、卻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絕的表情。
這就是她口中的“沒甚麼”?
這就是她所謂的“表哥”?
冰冷的寒意,如同細密的蛛網,從心臟開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昨晚親眼所見那一刻,更甚。
原來,那些親暱的舉動,並非偶然。
原來,他們的聯絡,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親戚”範疇。
原來,她口中的“邊界感”,和他所理解、所堅守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信任,在這一刻,伴隨著手機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徹底碎裂,化為齏粉。他甚至能聽到那碎裂的聲響,清脆而又絕望,在他空曠的心房裡,反覆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