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死寂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沉重地壓在李俊傑的胸口。那短短几十秒,像是被無限拉長,他眼睜睜看著廣場上那刺眼的一幕,腦海裡翻騰著匿名簡訊裡惡毒的文字和那張合影。心臟像是被丟進了冰窟,又猛地被撈起扔進油鍋,劇烈的抽痛讓他額角滲出冷汗,眼前陣陣發黑。
副駕駛座上那個裝著草莓慕斯蛋糕的袋子,此刻像一個無聲的嘲諷,提醒著他之前的期待和溫柔是多麼可笑。
“驚喜?”
他低低地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這真是他給她準備的“驚喜”,還是生活給他開的一個殘酷的玩笑?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會失控,會做出連自己都無法預料的事情。
他幾乎是憑藉本能,重新系上了安全帶,動作僵硬而遲緩。手指顫抖著插入鑰匙,擰動。
發動機低吼一聲,重新啟動。
他需要離開這裡,立刻,馬上。這個充滿歡聲笑語和背叛謊言的地方,多待一秒都讓他窒息。
他掛上倒擋,視線死死盯著後視鏡,強迫自己不去看廣場的方向。然而,就在車輪剛剛開始向後滾動的一剎那,眼角的餘光卻再次捕捉到了那個鵝黃色的身影。
蘇亦歡和那個男人站起來了,他們似乎準備離開。男人的手,極其自然地虛扶在蘇亦歡的後腰,姿態親暱。
“轟——”
剛剛勉強壓下去的怒火和屈辱,如同被澆上了汽油,瞬間爆燃,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靜。
離開?不!
他憑甚麼要像個失敗者一樣灰溜溜地逃走?做錯事的不是他!
“咔!”
車再次被狠狠熄火。
李俊傑猛地推開車門,巨大的聲響引得附近幾個路人側目。他長腿一邁,跨出車廂,甚至忘了鎖車,也完全忘了那個精心準備的蛋糕。此刻,他眼裡只有那兩個人,胸腔裡燃燒的火焰驅使著他,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
他的腳步又重又急,踩在廣場光滑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和駭人的氣勢,讓迎面走來的人下意識地紛紛避讓。
蘇亦歡正低頭笑著和孟一帆說甚麼,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壓迫感。她疑惑地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俊傑?你……你怎麼……”她的話還沒說完。
李俊傑已經一步跨到她面前,無視她身旁的男人,一把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蘇亦歡疼得瞬間蹙起了眉頭,低撥出聲。
“啊!你弄疼我了!俊傑你幹甚麼?”
李俊傑充耳不聞,他死死盯著她,眼睛因為憤怒和痛苦佈滿了血絲,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幹甚麼?蘇亦歡,你告訴我你在幹甚麼?!”
他用力晃了晃她的手腕,指向一旁的孟一帆,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這就是你說的和王麗麗逛街?啊?這個男人是誰?!你為甚麼要騙我?!”
他的聲音不小,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立刻吸引了周圍更多好奇的目光。蘇亦歡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是羞憤,也是手腕上傳來的疼痛所致。她用力掙扎著,想擺脫他的鉗制。
“你放開我!李俊傑你瘋了!”她又急又氣,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你誤會了!他是我表哥!遠房表哥孟一帆!是趙娟姨媽家的外甥!你快放開!”
“表哥?”李俊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好一個表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喂冰淇淋、擦嘴角這麼‘貼心’的表哥!”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刮過蘇亦歡略顯蒼白的臉,然後又釘在孟一帆身上。孟一帆從一開始的短暫錯愕後,迅速收斂了神色,臉上掛起了恰到好處的擔憂和幾分無奈。
就在這時,孟一帆上前一步,伸出手,看似是要拉開李俊傑,實則巧妙地隔在了他和蘇亦歡之間,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勸解意味:“誒,妹夫,妹夫,別這樣,有話好好說。”他甚至還故意叫錯了蘇亦歡的小名,試圖營造一種更親近的假象,“燕燕,快別跟妹夫吵了,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讓你陪我出來散心,惹得妹夫誤會了。”
他這番以退為進,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的說辭,聽起來無比誠懇,卻像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蘇亦歡的委屈和對李俊傑“無理取鬧”的不滿。
“你看!都說了是誤會!”蘇亦歡趁著李俊傑因孟一帆的介入而力道稍松,猛地掙脫了他的手。她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明顯的紅痕,又氣又心疼,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她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李俊傑眼底最後一絲微光也徹底熄滅。
她沒有回到他身邊,反而像是尋求保護一般,向孟一帆的方向靠攏了半步,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了孟一帆的身前,仰著頭對李俊傑帶著哭腔喊道:“俊傑!你講點道理好不好!都說了是表哥了,你為甚麼就是不信?非要這樣當眾讓我難堪嗎?”
她維護他。
她竟然,當著他的面,去維護另一個男人。
李俊傑看著蘇亦歡擋在孟一帆身前的姿態,看著她因為另一個男人而對自己流露出的指責和不滿,只覺得一股徹骨的寒意從頭頂澆下,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和情緒。
廣場上的喧囂,路人的竊竊私語,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他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一點點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又沉悶。
他想起了領結婚證那天,她挽著他的胳膊,笑得像個孩子,說:“俊傑,以後我們就是彼此最親的人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互相坦誠,互相信任。”
他想起了父親李東來那張總是帶著鬱色的臉,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氣若游絲地說:“俊傑……做人……要守底線……別、別學那些耍陰招的……信任這東西,碎了……就補不回來了……”
諷刺。
巨大的諷刺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所有的質問,所有的憤怒,在她這維護的姿態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和可笑。
他還能說甚麼?
他死死地盯著蘇亦歡,那雙曾經盛滿對他愛意的眼眸,此刻卻為了另一個男人盈滿淚水,帶著對他的埋怨。
李俊傑忽然覺得很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心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卻空落落的疼。他沒有再看孟一帆一眼,彷彿那個人根本不存在。他的目光只在蘇亦歡臉上停留了最後兩秒,那眼神,冰冷、陌生,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然後,他甚麼也沒說。
沒有爭吵,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留戀。
他猛地轉過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決絕地朝著自己車的方向大步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孤寂和蒼涼。
“俊傑!李俊傑!”
蘇亦歡看著他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心慌得像是一下子被掏空了。她下意識想追上去,腳步剛動,卻被身後的孟一帆輕輕拉住了胳膊。
“燕燕,別追了。”孟一帆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理解”和“心疼”,“妹夫正在氣頭上,你現在追上去,他肯定聽不進去,只會更生氣。讓他先冷靜冷靜吧。”
他適時地遞上一張紙巾,柔聲安慰:“好了,別哭了,看你哭成這樣,我……我心裡也不好受。都怪我,早知道會這樣,我今天就不該來找你。”
蘇亦歡看著李俊傑的車像離弦的箭一樣駛離停車場,消失在下通道的拐角,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臉,壓抑地痛哭起來。委屈、慌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將她緊緊包裹。
孟一帆站在她身旁,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做著安撫的姿態。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處,在李俊傑和蘇亦歡都看不到的角度,卻飛快地掠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冰冷光芒。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看上去無比親密,卻又透著一種詭異的違和感。廣場上的熱鬧依舊,彷彿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對峙,只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那沉默的轉身中,徹底改變了。